□ 徐宁
又是一年寒尽春来,荆楚大地的风里,仿佛还回荡着那熟悉的黄陂腔与铿锵鼓点。去年今日,我的恩师、一代“湖北鼓王”张明智先生溘然长辞,将他毕生挚爱的湖北大鼓艺术,和对后辈的殷切嘱托,永远留在了他眷恋的舞台与观众心中。一年来,每当我拿起鼓板,师父的音容笑貌便清晰如昨,那些言传身教的岁月,早已成为我艺术生命里最坚实的底色。
我永远记得13岁那年,师父从蔡甸农村将我发掘,带我走进武汉市艺校的大门,为我推开了湖北大鼓的艺术之门。在他眼里,艺术没有捷径,唯有“精益求精”四字箴言。排练时,哪怕一个字的发音、一个唱腔的起伏有丝毫偏差,他都会立刻严肃指出,容不得半点含糊;伴奏里的一点瑕疵,都要推倒重来。深夜里,他会反复聆听我们的练习录音,逐句标注需要改进的地方,第二天一早便带着我们打磨细节。他常说,曲艺演唱要“字正腔圆、有板有眼”,表演时脸上要有“春夏秋冬”,这简单的十二个字,我用半生时光去领悟,才明白其中承载的是对艺术最纯粹的敬畏。
师父的舞台,永远以观众为中心。他总说“戏比天大”,哪怕年事已高,每次登台前都会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容不得半点马虎。我至今记得有一次在乡下演出,下着瓢泼大雨,舞台简陋湿滑,当唱到“父老乡亲”时,年过七旬的他依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那一刻,雨水与掌声交织,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烙印。从《亲生的儿子闹洞房》到《如此媳妇》,他创作演唱的千余段曲目,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贴近生活,字字饱含真情,让湖北大鼓走进了千家万户,甚至远播海外,成为荆楚文化最鲜活的符号之一。
师父9岁学艺,11岁正式拜师陈谦闻先生,15岁就凭借精湛表演获得武汉市业余文艺汇演一等奖。从艺65年,他创作演唱了千余段鼓曲,录制出版的盒式音带近50种,牡丹奖、文艺明星奖等诸多荣誉加身。他借鉴相声的幽默、戏曲的身段、小品的生动,打破了传统湖北大鼓“一人唱、众人听”的单一模式,实现了虚拟时空的自如转换,一人多角的表演行云流水,让观众在虚实之间感受生活百态。他的作品扎根生活、贴近百姓,街坊斗嘴、婆媳相处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在他的鼓板下都变成了引人入胜的故事,既有着“善人有善果、恶人有恶果”的朴素价值观,又饱含着对小人物的深切关怀。
师父不仅在艺术风格上勇于创新,在指导我们创作作品时也同样精益求精。我至今清晰记得,师父指导我打磨牡丹奖获奖作品《不吃鱼的猫》的那段日子。这部14分钟的作品,师父陪着我琢磨了整整一年。他总说:“作品要接地气,要反映现实,才能打动观众。”为了让唱腔更贴合情节,他凌晨三四点想到好点子,都会立刻打电话或发微信语音告诉我,怕我忘了,还反复叮嘱,让我随身带笔和本子记录。那段时间,我的手机里存满了师父的语音,本子上记满了他修改的唱词。师父曾经创造在一晚上给我发了两百多条教我唱腔的语音,说实话,当时我心中还有些烦他老人家,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而如今,随着师父的离世,我的微信里再也听不到他老人家发给我的语音了,这种曾经的“烦恼”对我而言却成了一种奢望。每当我回忆这些点点滴滴,都后悔不已。是啊,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和拥有的意义!那个曾经整天给你打电话、发微信的人,从此不再与你联系了。当我再试着拨打师父那熟悉的手机号码时,话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这句冰冷的话语!
师父常说:“学艺先做人,艺德为先,技艺为基。”这句话如同烙印,刻在我每一次的表演与创作中。记得刚学艺时,我急于求成,总想早点登台表演,基本功却练得马马虎虎。一次练习《如此媳妇》的念白,我因一个字的发音不准被师父严厉批评。“湖北大鼓是接地气的艺术,每个字都要让观众听得明明白白,每个腔都要唱到观众心坎里。你敷衍基本功,就是敷衍观众,更是敷衍这门艺术!”师父的话语掷地有声,我当时又羞愧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晚上演出结束后,师父却带我回家,师娘早已备好热腾腾的饭菜。饭桌上,师父语气温和了许多:“徐宁,我不是故意苛责你。咱们吃的是观众的饭,凭的是真本事。现在多吃苦,将来才能在舞台上站得稳。”那一刻,我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他对艺术的严苛,源于对湖北大鼓最深沉的爱;他对徒弟的教诲,饱含着对传承的殷切期盼。
师父不仅在艺术上对我倾囊相授,在生活中更是对我关怀备至。早年他下放孝感农村时生活困顿,工作没了、工资没了,还要养活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最艰难的时候甚至要到菜场捡菜度日,他却依然放不下湖北大鼓,在田间地头为社员们演唱,用艺术传递温暖。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他却始终保持着俭朴的作风,把更多的精力和钱财用在了帮助他人、推广艺术上。他将获得的省劳动模范奖金一万元全部捐给重病的退伍军人,多年来累计为残疾人、失学儿童、特困职工等200余人捐赠7万余元,那些钱有他的演出劳务费,有他的作品稿酬,每一分都来之不易。师父常对我们说:“是老百姓滋养了我们,我们要懂得感恩,要为老百姓服务。”他是这么说的,更是这么做的。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观众需要,他就会登台演唱;无论多大年纪,只要能为湖北大鼓的传承出一份力,他就毫无怨言。
我永远忘不了2010年“张明智告别舞台师徒巡回演唱会”的场景。当时师父的心脏已经动过两次大手术,搭了3个支架、4个桥,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他想把我们这些徒弟推荐给观众,让湖北大鼓的火种得以延续。可观众离不开他,一次次的掌声挽留,让他一次次重返舞台。2023年5月25日,师父80岁生日那天,千余鼓迷从黄陂、孝感、罗田、英山等地赶来,为他唱响生日快乐歌。彼时的他心脏里已经有了6个支架、4个桥,不能久站的他紧紧握住话筒架子,却依然精神矍铄地说:“只要观众喜欢,我就唱下去,还要带着徒弟们一起唱下去!”那份对舞台的热爱、对观众的深情,深深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师父的一生,是与湖北大鼓共生的一生,更是“德艺双馨”的一生。他对待弟子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常教诲我们“学艺先做人”。病重卧床时,他还在深夜十点与弟子探讨唱腔。他曾与我约定,等春暖花开时,一起复排《婚礼上的“殡客”》,这个未能实现的约定,如今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念想,也成了我前行的动力。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着,何为对艺术的执着,何为对观众的赤诚,何为对传承的担当。
2024年8月26日,是我最后一次和师父同台表演。那天他带着我们走进花城社区,表演新作《破镜重圆》。这部作品改编自他的经典曲目《亲生的儿子闹洞房》,融入了流行歌曲、楚剧、黄梅戏等元素,既保留了湖北大鼓的原汁原味,又增添了时代气息。演出前,师父还特意打电话让记者来录制完整视频,他说要让更多人看到湖北大鼓的创新成果。现场欢声笑语不断,观众的掌声拍得通红,师父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他留给观众最后的精彩瞬间。
师父曾说,湖北大鼓是他一生的牵挂,让这门艺术发扬光大是他最大的心愿。如今,我接过了师父手中的鼓板,也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我知道,要达到师父的艺术高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会以师父为榜样,坚守“学艺先做人”的初心,保持“扎根生活”的创作态度,秉持“守正创新”的艺术追求,把湖北大鼓唱得更远、传得更广。我要让师父的作品继续在舞台上绽放光彩,让更多年轻人了解这门传统艺术,让湖北大鼓这颗璀璨的明珠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每当鼓板响起,我仿佛能听到师父的回应,那沙哑而亲切的唱腔,始终在我耳畔指引方向。
一年时光倏忽而过,师父的离去,是湖北曲艺界的巨大损失,但他留下的艺术财富与精神品格,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这面湖北大鼓,我们会好好传承;这份艺术初心,我们会永远坚守。恩师张明智先生,您的鼓板声永远回荡在荆楚大地,您的艺德人品永远激励着后辈前行。愿您在天堂仍有鼓板相伴,而我们,定会让湖北大鼓这朵艺术之花,在新时代绽放更绚丽的光彩。
(作者系湖北大鼓非遗省级传承人、湖北省文联副主席、湖北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曲艺牡丹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