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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昕 出版家,三联书店前总编辑。 |
□ 李昕
我认识王蒙先生,得益于老领导李曙光的介绍。1984年底,我刚刚接手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文艺理论组的管理工作,李曙光找我谈话,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感到理论组的书稿比较陈旧,新鲜感不足,想组织一点有新意同时有思想冲击力的选题。我谈到几位当时活跃的人物,其中就有王蒙。
王蒙当时经常发表一些理论性文章,他在《读书》杂志发表了《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谈我国作家的非学者化》,引起文化界轰动。文章指出,和五四时代的老一辈作家相比,我们今天的整个作家队伍非学者化,作家队伍与学者队伍日益分离,走上两条道路。但是,作家如果不提高自己的学识和文化修养,是很难写出史诗性的伟大作品的。所以他大声疾呼要学习、学习、再学习。我从这篇文章中,意识到王蒙其实也是文学评论家,是可以出版评论集的。我的想法得到李曙光的支持,他与王蒙很熟悉,便把王蒙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那时王蒙还在主编《人民文学》杂志,家住在虎坊桥一带的老式居民楼里。我去向他约稿,他很高兴,叫我“小李”,给我讲他和“老李”(李曙光)的一些故事。他编书不难,因为才思敏捷,写得极快,因而手里现成的文章很多,对他来说,不是文章够不够,而是突出什么主题。考虑再三,他决定以《创作是一种燃烧》作为书名,同名的文章也是他当时影响极大的一篇创作谈。
他选出几十篇文章,其中有些是演讲稿。我做编辑发稿,重点是对演讲稿做文字润色,把口语表达中不规范的词语规范化。这样下来,有的稿子也改得很花,其实都是一些技术问题,包括“的、地、得”的正确用法。为了尊重作者,我发稿前到王蒙家给他过目。他看我改了那么多,随口说:“你可别给我弄错了呀。”我很自信,说:“不至于吧。”于是他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稿,一边和我聊天。我发现他可以一心二用,聊天不耽误看稿。聊着聊着,他突然说:“你看,这个地方你改得不对,‘地’应该是‘的’。”我一看,果然是我改错了,弄了一个大红脸。这件小事,我之所以至今还记得,是因为我引以为戒,从那时开始,我做编辑案头工作,凡是在作者稿子上做的修改,我都要反复校核,至少三遍。
王蒙对我编辑的《创作是一种燃烧》很满意,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第二年,他担任了文化部部长,家搬到朝内小街一个四合院,离人文社大约只有300米,我常去看望他。去了也并不是约稿,只是聊天。他知识广博、思想敏锐、经历丰富,听他聊天是一种享受,可以极大地丰富我们的见闻。他辞去部长一职后,我和同事去看望他,见他若无其事,谈笑风生。临出门前,他拿出厚厚一沓彩色照片,从中抽出几张,给我和一起去的同事每人一张。那张照片是他站在自家小院里的半身像,突出他的一张喜形于色的脸和哈哈大笑的表情。那笑真是开怀,笑容真是灿烂,令人观之忍俊不禁。照片背后有他的亲笔签名。王蒙说,“要过年了,这照片就代替我的贺年片了。”我们顿时感到他的豁达中透着一种机智。
后来我去香港工作,我和王蒙的故事还有后续,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