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永芳
“未来像盛夏的大雨,在我们还来不及撑开伞时就扑面而来。同时我也沮丧地发现,当科幻变为现实时,没人会感到神奇,它们很快会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作为一名科幻作家,我想我们的责任就是在事情变得平淡之前把它们写出来。”
一直记得科幻作家刘慈欣的这段话,“未来”的加速度与“神奇感”的消逝我们如果不敏锐就感受不到,但优秀的科幻作家、科幻学研究者一定可以。
我们不再生活在线性变化的世界,而是面临诸多“奇点”式的突破(如ChatGPT的突然爆发)。科幻作家扮演着“未来预报员”的角色,现在,“预报”与“现实”的窗口期急剧缩短。一旦技术被实现、被商品化、被嵌入日常生活,其背后的科幻内核迅速“去魅”,成为新的平常。科幻的魅力,恰恰存在于“可能”与“实现”之间的那段朦胧地带。
这导致了一场悲壮而迷人的竞赛——科幻作家的想象力必须持续奔跑,赶在现实吞噬想象之前,将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封印”在创作中。他们的作品因此成为“未来考古学”的标本,记录着人类在特定历史节点对明天的憧憬与恐惧。
在中国,梁启超和周树人(鲁迅)最先开始大力倡导科幻小说。1902年,梁启超在自己主办的杂志上开设“哲理科学小说”专栏;次年,周树人翻译了凡尔纳小说《从地球到月球》,并撰写了《月界旅行辨言》。我们从中读出晚清以来中国科幻“强国保种”的忧患意识。
如今,中国科幻的目光不断向宇宙尺度拓展,比如星际文明、维度操作、宇宙终结……向意识深处挖掘,如记忆编辑、意识上传、虚拟永生……坚持追问宏大、遥远的问题,守护人类想象力的火种,确保我们的精神疆域能与技术疆域同步甚至超前扩张。
对抗“未来大雨”并非一人之事,而是需要整个创作群体乃至思考者共同体,不断构建、辩论、预演。将想象力系统性地推向遥远时空,本身就像一项浩大的智力工程。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比喻:科幻,尤其是系统化的“科幻学”,是人类文明应对技术突变的一种“免疫系统”。它通过低成本的“思想感染”(如阅读、观影、讨论),让社会机体提前产生抗体(伦理共识、制度构想、心理准备),从而在真正的技术冲击来临时,能更从容、更具创造性地应对,甚至将其转化为发展的营养。
因此,刘慈欣的“沮丧”与“责任”,恰恰是这一免疫系统正常工作的标志。当一位科幻作家感到想象被现实追赶的疲惫,正意味着他感知未来的“神经末梢”依然敏锐。
是的,未来如大雨扑面。但科幻,以及正在成形的科幻学,致力于让我们不仅学会撑伞,更学会观测气候、疏导洪水、利用雨水灌溉新的文明绿洲。而中国科幻,正以其独特的文化基因与智慧,为全球性的“未来治水图”贡献着至关重要的东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