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福攀
元旦的晨光,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质地。不像平日的晨曦那样漫不经心地渗进来,而是像经过了精心的调制,薄薄地、均匀地铺在窗帘的边缘,泛着新拆封的瓷器那种柔和的冷白光泽。我便是在这样一捧崭新的光线里醒来的。
屋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欢愉气息——茶几上玻璃杯底凝结的最后一圈水渍,果盘里几颗伶仃的瓜子,沙发布套被坐过后尚未恢复的细微褶皱。一切都静默着,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刚刚离席的、那一场关于“旧岁”的、温热的告别。我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微微的凉意自脚心蹿上来,人便彻底地醒了。这凉,也像是新的。
推开窗,一股清冽如泉水的空气涌入肺腑。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昨夜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啄破了清晨的宁静。楼下那株老槐树,冬日里褪尽了铅华,枝丫以一种书法般疏朗的笔意伸向天空。此刻,每一条枯枝的末梢,都挑着一星半点绒白的霜,被初升的太阳一照,竟闪闪地亮起来,像忽然睁开了无数双惺忪而惊喜的眼。这便是“新年”睁开的第一眼了,我想。它看得见我这窗内的寻常人家,也看得见这广漠人间所有正在开启或尚未开启的门扉。
妻在厨房里忙碌,不一会儿,便有米粥的暖香袅袅地飘出来。那香气是敦厚而踏实的,循着它走去,便见灶上的小锅正吐着均匀的白汽,咕嘟咕嘟地,像在哼着一支安详的歌。女儿也揉着眼睛从自己房间出来,发梢翘着,声音带着甜糯的睡意:“妈妈,新年好呀。”这一声问候,如此简单,却让整个屋子瞬间充满了确凿的、可触摸的“新”的意味。旧岁里所有的疲惫、烦忧乃至未竟的遗憾,似乎都被这一锅粥的暖、这一声唤的甜,温柔地隔绝在了门外。新年,原来最先抵达的地方,是餐桌,是亲人相互映照的眸子。
饭后,信步走到附近的小公园。阳光已经变得慷慨,均匀地洒在草坪上。草是枯黄的,但俯身细看,枯草的根部竟已透出些微顽强的绿意,针尖似的,怯怯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刺破陈旧的土壤。几个孩童在空地上放风筝,那风筝是新买的,颜色鲜亮得夺目,一只燕子形状的,拖着长长的彩穗,在湛蓝的天幕上歪歪斜斜地攀升。孩子们的笑声,银铃一般,抛得老高,仿佛也要跟着那风筝飞到云里去。一个老人,背着手,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脸上皱纹里盛满阳光,也盛满慈和的笑意。他看的究竟是风筝,是孩童,还是他自己那早已飘远的、风筝般的童年呢?新旧时光,在此刻,被一根细细的棉线牵在了一起。
我便在这阳光与笑声里,寻了一张背风的长椅坐下,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澄明的感悟。
我们总说“旧岁换新年”,一个“换”字,用得极妙。它不像“辞”,那般郑重其事,带点仪式性的决绝;也不像“迎”,那般翘首以盼,充满单向的激情。“换”,是平和的,甚至是有些日常的,仿佛从集市归来,用一篮旧时蔬果,自然而然地换回一篮新鲜的。时光这位最公正的商贾,从不许我们赊欠,也从不曾缺斤短两。它拿走的,是确凿的、积满尘灰的昨日;它给予的,是同样确凿的、尚待擦拭的今朝。
那被换走的“旧岁”,究竟是什么?是墙上又剥落的一小块墙皮,是鬓角新添的一茎白发,是一本翻到末尾的日历,也是无数个昨日垒砌而成的、我们自身的重量。它或许沉重,但正是这份重量,让我们在岁月里得以站稳,让我们懂得何为“经历”。它并非全然需要摒弃的负累,而是我们生命得以拔节的土壤。
而这被换来的“新年”,又是什么?它并非一个空洞的、等待填塞的容器。它不是对过往的简单否定,而是过往的必然延伸。它是一片未曾落足的新雪,洁白之下,覆盖着旧日的山川脉络;它是一页刚刚揭开的素笺,墨痕未落,却已承载着握笔之手全部的记忆与力道。它的“新”,不在于与“旧”的断裂,而在于提供了一次沉淀后的再出发,一次回望后的新眺望。
旧岁与新年之间,哪里有什么截然的分别呢?那不过是人为刻下的一道印记,像树干上的年轮,一圈拥抱着一圈,旧的在里面支撑,新的在外面生长,共同构成生命的丰盈与坚实。我们在这道印记前驻足、感怀,然后跨过去,并非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带着旧的积累,去完成新的生长。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暖得有了实质的分量,落在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句无声的嘱托。孩童们的风筝已飞得极稳,成了蓝天里一个悠然的点影。我起身,拍拍衣襟,往回走去。来时路上,看见邻家院墙内探出的一枝蜡梅,疏影横斜,鹅黄的花苞缀满枝头,在清寒的空气里,幽香一阵浓似一阵。
那香气,是旧的,也是新的。它来自亘古的寒枝,也绽放在此刻的鼻尖。它幽幽地,钻进心里,将“旧岁”与“新年”,将那无限的感慨与希望,融成一片沉静而蓬勃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