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舰佚事》:1937年上海抗战记忆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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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舰佚事》 水无香 著 团结出版社 |
□ 何颖(书评人)
翻开这部《沉舰佚事》,仿佛推开一扇通往1937年上海租界的沉重之门。
作者在这部长篇文学新作中,构建了一座记忆的“孤岛”——它既是被日军铁蹄包围的地理事实,更是无数个体在遗忘的潮水袭来前,垒起的精神高地。这部作品并非简单的抗战往事,而是一场关于“记录”与“湮灭”、“日常”与“非常”的深邃对话,一部在民俗烟火与历史硝烟的交织中,探寻民族记忆的文学碑铭。
作者深谙最坚韧的抵抗往往始于最寻常生活的执拗延续。他笔下的上海民俗——不仅是风物,更是市声、气味、节律与人情网络——构成了故事沉实的底板。这种对日常性的巨细靡遗的描绘展现的是,在大的背景下,小的生活以惊人的惯性滑动。然而,作者不止于呈现一种美学的对照,他将民俗升华为一种无言的抵抗形式。当主人公,那位战地记者,穿行于这些街巷时,他所记录的不仅是日军的暴行,更是这看似脆弱的日常生活本身如何成为一种文化不屈服的宣言。
全书的核心张力,聚焦于“记者”这一身份。他“以笔为枪”,游走在沦陷区的刀锋之上,在油墨与硝烟的交织中镌刻真相。揭露日军的暴行累累,铭记国人的不屈坚守。既是历史的忠实见证者,更是隐秘使命的坚定践行者。这让人联想到二战时期无数真实的战地记者,如中国的曹聚仁、萧乾,或西方的罗伯特·卡帕,他们的工作本身就是历史现场的一部分。作者凭借其翻译《民国采访战》的深厚功底,将这种历史重量刻画得入木三分。
书中最为精妙的一笔,莫过于那只名为“大帅”的白猫。它绝非宠物式的点缀,而是一个具有高度象征功能的情感枢纽和人物宿命的联结。猫,在文学传统中常与神秘、旁观、灵性相连。从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到帕慕克笔下伊斯坦布尔的街猫,“猫眼”提供了一种超越人类中心局限的观察。白猫“大帅”的静默与灵动,形成对人类世界喧嚣的奇异映照。它“用灵动眼眸记录人间冷暖”,这记录是无声的、生物性的,却恰恰补全了记者文字记录之外的那个感官的、情绪的真实上海。它的存在,是“乱世中最治愈的慰藉”,更是一面活着的、温暖的镜子,映照出人性在绝境中依然可能保有的温柔与联结。在历史宏大叙事碾过个体命运的齿轮下,“大帅”代表着那些无法被完全规训、无法被彻底征服的野性的生命力量,它是无常中的一份恒常,是冰冷图景里一抹“柔软却坚韧的光”。
从《1938上海往事》到《沉舰佚事》,作者持续深耕于上海抗战这一历史富矿。他不仅是一位小说作家,更是一位凭借《帝国的残影》等著作对历史档案与集体记忆有着敏锐洞察的思考者。《沉舰佚事》可视为他这一思考的文学性凝结:我们如何记忆?日常生活的纹理在历史面前有何意义?书中,记者用生命镌刻的文字,形成了记忆的保存:真正的“沉舰”或许会被时光的泥沙覆盖,但那些围绕它生发的“佚事”——那些个体的悲欢、街巷的气息、无声的陪伴——却可能以另一种形态浮起,成为后来者打捞真相的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