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利军
2025年10月,刀郎的巡回演唱会如约在乌鲁木齐收官。在这场备受瞩目的演唱会上,新歌《命运的赛勒克》堪称他的“秘密武器”,或是送给广大粉丝们的“压轴彩蛋”,一经亮相便迅速在各大音乐平台掀起热潮。值得一提的是,这首歌还是即将上映的电影《万桐书》的主题曲,它宛如一把钥匙,为我们缓缓揭开了一段始于1951年的尘封往事。
一
万桐书,是一位对新疆木卡姆艺术做出重大贡献的武汉籍音乐学家。他1923年出生于武汉,1938年日军空袭武汉时,15岁的他听冼星海指挥万人高唱《保卫大武汉》,立下音乐报国之志。此后,他参与抗日救亡运动,先后在四川江安国立戏剧专科学校、重庆青木关国立音乐院学习,后随学院迁至南京。1948年毕业后,先后受聘于广州市立艺术专科学校和湖南长沙音乐专科学校,后调任南京市委文艺处,因参加筹备“庆祝新中国成立音乐会”表现出色,1949年11月调任中央音乐学院音工团创作组,1950年任中央音乐学院研究部(现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前身)组长。
新中国成立初期,受国家民委和文化部的委托,中央音乐学院研究部学者对全国传统音乐展开系统普查。作为新疆最具代表性的综合艺术形式,木卡姆艺术经过数百年的传承与演化,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汇聚了东西方多元文化的影响,成为一种规模庞大、结构完整的歌舞表演形式,包括十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哈密木卡姆等,记录着维吾尔族的历史、生活与风俗,被誉为新疆维吾尔族“万歌之源”。但其长期依赖口传心授传承,此时已濒临灭绝。周恩来总理高度重视,指示原文化部牵头,中国音协、中央音乐学院选派人员抢救。由此,以万桐书为代表的音乐家组成“十二木卡姆普查工作组”奔赴新疆。
万桐书和妻子连晓梅抱着年仅1岁的女儿辗转数月,终于于1951年3月到达迪化(今乌鲁木齐)。据当地文艺工作者介绍,70岁的老艺人吐尔迪·阿洪是当时唯一能完整演唱十二木卡姆的民间艺人。万桐书认识到事情的紧迫性,立刻将吐尔迪·阿洪演唱的近20小时的全套完整版十二木卡姆进行录制。长达两个多月的录制,24盘钢丝录音带,成为新中国第一次对新疆十二木卡姆进行的完整记录。
这仅是开端。之后的两年多,万桐书对这一录音中的音乐进行整理和记谱。由于钢丝录音机的音质模糊,与老艺人语言不通,再加上迪化供电不足,工作进展缓慢。在整理和记谱过程中,由于木卡姆音乐中丰富的游移音和非常规节拍,万桐书面临着巨大挑战。他苦思冥想自创了一些新符号,如“顺滑音”“1/4音”“吟音”“手鼓二线谱”等,这些符号后来被广泛应用。同时,他还在木卡姆的记谱中加入了很多相关表演细节、语境与表演效果的描述,以保证记录的精准性。
二
万桐书夫妇进疆后生活条件艰苦。由于长期伏案工作,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左胸变形,眼睛高度近视,手指不能弯曲,左胳膊也抬不起来了。夫妇俩经常因为连续投入工作,忽视对子女们的照顾,经常将子女寄养在武汉二叔家。更让人心痛的是,他们在此期间出生的第二个孩子,因患急症未能及时医治而夭折了。
忍受着巨大的悲痛,万桐书夫妇用了近5年时间,终于完成了这项枯燥艰辛的工作。1956年,他们将十二木卡姆的录音和曲谱送回北京,上级十分重视,立即启动乐谱和唱片的出版工作。同年,老艺人吐尔迪·阿洪溘然长逝。
此后几年,万桐书夫妇仍没有停止脚步,与作曲家、精通察合台语的维吾尔族诗人等组成团队,遍访南疆广大乡村上百位民间歌手。万桐书曾吐血昏倒在大漠边上,鞋底磨破、脚趾流血,腰疼,体力透支,营养不良,但他深知在与时间赛跑,一刻也不敢停歇。
1960年,维汉双文的《十二木卡姆》乐谱两卷集出版,获国内外媒体关注,被称为“东方音乐宝库中的巨大财富”。
1960年《十二木卡姆》出版时,万桐书同步撰文全面介绍其多方面内容,还从宏观视域审视新疆民间音乐、研究乐器相关问题,其独特的视角和深入的研究为学界提供了新的思路,这些研究视角成为学界热点。1962—1963年,他带工作组采集整理200多首木卡姆和民间歌曲并发表、播唱。直至1987年退休,他始终投入新疆木卡姆艺术及民族音乐相关工作。1992年万桐书获“木卡姆艺术家”称号。2005年“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非遗名录,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2023年1月9日,万桐书去世,享年99岁。
三
电影《万桐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作为电影《万桐书》的主题曲,刀郎《命运的赛勒克》正是基于这一观念,围绕对万桐书传奇人生和木卡姆艺术的致敬进行的艺术化创作。
标题中的“赛勒克”有三重意味。一是作为木卡姆第一部分“琼乃额曼”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赛勒克”寓意歌曲蕴含了新疆木卡姆大赛勒克的欢快节奏和高昂旋律,及小赛勒克的平稳舒缓和抒情性风格;二是借用突厥语“赛勒克”的原意“波浪”,暗示人生无常、命运流转的生命哲学;三是呼应15世纪中亚著名诗人、思想家阿利舍尔·纳瓦依《五诗集》中哲理长诗《正直者的不安》的主人公赛勒克。在纳瓦依的故事里,赛勒克为追求真理敢于挑战命运,刀郎歌曲想要展现的正是这类孤行者坚守本心、超越世俗的精神境界。歌曲不断呼唤“纳瓦依,纳瓦依”,一是对这位伟大诗人“歌颂真爱、追求觉醒”精神的呼唤;二是暗示歌曲采用了木卡姆艺术中的“纳瓦”调式,以此表现眷恋和执着追寻真爱和生命的深沉情感。
歌曲第一部分表现对生命和爱情已逝的离别和孤独之痛,并借对“纳瓦依”的呼唤和致敬,寻求灵魂慰藉。“荒冢”“呜咽”“饮泣”等词充满悲凉之情,而“琴弦”“琴声”“歌声”则承载着这种哀伤和共鸣。像是对万桐书先生的缅怀,也像是对万桐书为事业而痛失幼子绝望情绪的呐喊。在赛勒克的节拍背景中,刀郎用浓郁新疆风味的旋律呈现悲伤与对救赎的渴望。第二部分采用木卡姆式的“吟唱”和rap唱法并置,丰富变化的节拍和节奏充满动感。歌词中的“游移音”“巴亚特”“麦西莱普”“纳瓦”都源自新疆木卡姆艺术中的音乐元素。“是黄沙是绿浪,唱着欢乐唱着悲凉,在相逢与离别的河水里奔涌”仿佛万桐书当年在新疆为抢救木卡姆四处奔波的写照。“它在绽放”寓意木卡姆在万桐书等先辈的传承中已焕发生机,充满活力。同时,刀郎还将这些意象延伸到对生命哲学中悲欢离合、抉择与坚守的揭示之上,“它像生活的眼泪,属于我的翅膀”展现将磨难转化为生命动力的坚强态度。当刀郎终于唱出“命运的赛勒克”时,这种坚强和超越的人生姿态得到强化。第三部分歌词中,“离愁”与“再次绝望”的“晶莹”以及“我的爱我的生命”让我的青春“化为灰烬”,是对万桐书几十年如一日将青春献身木卡姆事业的致敬。“凿穿人世磨难的幻影”“那是我情人悲鸣哀泣”展现出刀郎对人生历经磨难后的深刻感悟,和对命运哲学的成熟深思。“情人”既指爱情,也暗示真理,或是意指万桐书为之执着付出一生的木卡姆艺术。之后,第二部分和第一部分先后再现,歌曲收尾。
总的看来,刀郎的歌词艺术充满着“一语多关”的巧妙暗示,质朴又深厚。他既从万桐书的传奇生涯中凝练出一种悲凉、哀伤,以及为文化传承和守护而付出一生的悲壮和坚强,也将这种情感升华到对生命、爱情、离别、磨难和理想等的深刻思考之上,并借由纳瓦依诗歌中的精神内涵,寻求这位洞察真理的先哲的灵魂慰藉和精神救赎。而音乐基于木卡姆赛勒克的核心元素,与流行歌曲编创融合,整体风格深沉、悠远而独特。歌曲的前奏、间奏和尾奏中充分运用了弹布尔、热瓦普、胡西塔尔、艾捷克、卡龙、手鼓等新疆特色乐器,并保留木卡姆艺术本身的舞蹈性气质,营造出独特韵味。因此,这种“一语多关”同样适用于这首歌曲的创作立意。歌曲既是对以万桐书为代表的文化传承和守护者的致敬,也是对木卡姆民族文化根脉的致敬,还有对纳瓦依命运哲学的隐喻。
与万桐书一样,刀郎也是新疆民间艺术的文化传承者和守护者。正因如此,刀郎能懂万桐书的执着坚守和生命悲情。在万桐书的人生中,刀郎遇见了自己。他们对新疆的深沉感情,在时空跨越中实现了共鸣。于是,刀郎将万桐书的形象符号融入了他的生命哲学,也融入了他多年来对新疆音乐所蕴含的文化内涵的深刻理解中,通过《命运的赛勒克》谱写了关于文化传承和坚守者的生命史诗。
(作者系武汉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中国音协西方音乐学会理事、武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