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2年2月4日晚，“马兰花合唱团”用希腊语在第二十四届冬奥会开幕式上歌唱。 新华社记者李尕 摄 |
 |
《宏大细节：北京冬奥幕后的中国与世界》 常宇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
再过40多天，2026年冬季奥运会将在米兰开幕。此时回首3年前的北京冬奥会，它的幕后究竟有哪些鲜为人知的故事？时任北京冬奥组委开闭幕式工作部负责人常宇的新作《宏大细节》，揭示了北京2022年冬奥会台前幕后不为人知的隐秘细节。
奥运会开闭幕式总导演张艺谋在序言中写道，这是一堂“极其难得的中国社会通识课”，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政府的职能和架构，做决策时的考量，解决问题的思路，看到各种突发情况和不同局面下，国家的想法与共识、态度与应对”。
在《宏大细节》一书中，常宇将一个个从天而降的难题与国家、政府、冬奥团队的应对之道娓娓道来，由局内人视角，看到像奥运会这样的国之大典，背后其实渗透着政府、社会不同部门与层级间的密切协作，更涉及城市规划与治理、区域一体化发展、产业政策、资源协调等“看似”与奥运会无关的方方面面。这之中，有做事成事的细节，有复杂项目统筹管理的智慧，更有对国家制度、思想、文化、运行规律的深刻洞察。
【书摘】
■ 我对张艺谋说：选人一定要“有道理”
奥运会开幕式上有一个规定环节：升奥林匹克会旗，唱《奥林匹克会歌》。《奥林匹克会歌》是一首很长的、带有希腊唱诗风格的歌曲，多数举办国都选择由本国著名的歌唱演员来完成，也有采用合唱方式的。张艺谋导演很看重这个节目，很早就提出我们不用歌唱演员，他要用“来自大山里的孩子们”来演唱《奥林匹克会歌》。
于是，负责《奥林匹克会歌》环节的分场导演，就开始到全国各地去搜寻孩子们。大家今天提供一个甘肃的幼儿合唱团，明天又找来陕西的一个小学生组合，再后来又提出一组会唱歌的广西彝族小朋友……艺谋导演问我的意见，我说我们选的小朋友，一定要“有道理”。比如，如果选了广西彝族的小朋友，那我们就要解释，为什么是广西，为什么是彝族小朋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支演员队伍还是没有着落。一天，一位同事说，或许可以考虑河北阜平的小学生。很多年以来，北京的一位退休干部自费往返于北京和河北阜平之间，义务教阜平山区的小朋友唱歌和演奏各种乐器，有十几年了。这件事很有名，大家都为这位叫邓小岚的老人家所感动。后来，北京市崇文小学退休的特级音乐教师付宝环也因为一个契机开始义务来到阜平山区支教。这次是北京联手河北张家口共同举办冬奥会，京津冀协同发展又是国家的一个重大方向，如果我们选河北阜平的小学生，应该比较“有道理”。
其后不久，分场导演汇报了去阜平的情况，还给我们看了现场拍的录像资料。他说：孩子们的声乐基础很一般，目前没有成建制的合唱团，孩子们都分散在几个学校里，培训他们上冬奥会开幕式的舞台，演唱全场最重要的《奥林匹克会歌》，恐怕不行……
会议停了好一会儿，大家都很安静。之后，艺谋导演说，我们找山里的孩子，就是不要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的感觉，要的是“质朴的劲儿”，太会声乐技巧了就不好了。于是，大家就“艺术与质朴”展开了讨论，分场导演们比较坚持，但艺谋导演更为坚持。
我说，我理解总导演的意思，让我们找的是“泥土的芳香”。艺谋导演说，对，跑调儿都没关系，别跑太厉害就行。
■ 一锤定音，我提了5点意见
有了大致方向，我们决定正式发函给河北省，请他们协调我们去现场看看这些孩子们。于是，9月的一天早晨，我出发去了河北保定的阜平。路上我们的先遣同事说：保定市很重视，市委书记希望跟您见个面，要么您去保定市委，要么他到高速路口来。我想别让人家市委书记到高速路口来就为了跟我见面，于是就绕了一趟保定市委，向市委书记汇报了情况，还蹭了一顿简单的工作餐。
到达马兰小学的时候，学校院子里站满了人。我们现场听孩子们演唱了好几首歌。我不是声乐专业人士，在我听来孩子们唱得还可以。分场导演这次也带来了声乐指导，声乐指导们说还可以，基础不如专业特长的学生，但可以加工。孩子们的确有艺谋导演说的质朴劲儿，脸红扑扑的，表情各异，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我请邓小岚老师和付宝环老师分别发表了看法，她们都说，孩子们还有提高的空间，还可以更好。校长准备了会议室，希望我们能坐下开个会，今天能把这事定下来。我问我们负责演员组织的副主任，他也说最好今天就能定了，因为河北要来这样一个几十人的团体到北京来训练和彩排、参加开幕式，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在疫情的情况下。于是我们一众人等来到一个教室，河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保定市委宣传部部长、阜平县县长、县委宣传部部长、县教育局局长、城南庄镇镇长等，坐了一大屋子。
我先请邓小岚老师讲话。她是老一辈革命家的女儿，抗战时期就生活在马兰村，退休后，她和当年一起在阜平成长的伙伴们，回到她们生活过的地方旅游，看到了孩子们缺少艺术教育的情况，就决定自费义务来这里教孩子们音乐，还先后捐赠给这里的学校400多件乐器。十几年前北京到这里，要坐一天的长途车，转好多次车，晚上才能到。邓老师往来这里16年如一日，教一代又一代学生唱歌，后来她还在当地买了房子，经常住在这里。邓老师还说到了一件事，县里几年前曾经给马兰小学安排过一个专职的音乐老师，大概是由于这几个村小学生太少，所以按教委的要求这位老师要兼做其他工作，后来这位老师就离开了。她希望保定市政府如有可能，还能给这里配备音乐老师，让孩子们能接受比较系统的音乐教育。她说得很认真，带着老一辈人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很清晰，很纯粹。
邓老师说完了，其他同志也都说了说，主要是希望能尽快确认由他们来承担这个“光荣任务”。
我又问了问开幕式导演组的同志们，他们和声乐指导都认为可以。我看也差不多了，干脆定下来吧，于是就说了5点意见：
1.今天就明确，由城南庄镇的同学们来承担《奥林匹克会歌》的演唱。根据队形站位，请按至少40—50人准备，以备从现在到明年2月各种突发情况的发生。
2.我们会从北京安排声乐指导，还会派来一位希腊语老师，教孩子们用希腊语演唱这首歌。马上开始排练，预计2021年12月以后的适当时间进京参加现场排练和合练。在保定的各项保障工作，请保定市委全力支持。到北京去的一切费用和保障由冬奥组委负责。由于孩子们年龄较小，请学校多派一些带队人员到北京，我们一并负责保障。
3.参加演出的孩子，必须是城南庄镇这几所小学的同学，不能有其他人参加。因为这是国际场合，转播镜头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网友挖掘。不管什么领导跟你们打招呼，什么企业家跟你们说给多少钱，都不能往这里面加人。你们就说冬奥组委开闭幕式工作部不同意，坚决拒绝。
4.河北省、保定市和县里，不要自行组织关于这件事的宣传，我们冬奥组委会统一安排中央和地方新闻媒体来采访报道。
5.刚才邓老师说的补充音乐老师的事，尽快落实。尽管有各种管理上的困难，但不能让人说现在一个专职的音乐老师都没有。演出前后，有可能有各种媒体来采访，还可能有外媒，不能在这方面出现问题。
说完我问保定市委宣传部部长，一周内是否可以落实刚才邓老师说的音乐老师的事。他想了想说，可以。
就这样，“大山里的孩子”就这么定下来了。
整个排练、彩排、演出过程中，邓小岚老师一直跟孩子们在一起。1、2月份的鸟巢很冷，候场通道的风也很大，但经常看见邓老师在场边张罗孩子们，提醒他们表情、眼神，提醒他们系好最上面一个扣子，别着凉了。在此期间她只找过我一次，说她们有44个孩子，希望最后上场时别落下谁，免得对孩子是个打击。我跟艺谋导演商量后，最后重新排了队形，让孩子们全上了。
正式演出的当天，孩子们表现很出色。他们穿着雪白的、绣有河北地方特色的红色“虎头”纹样的小羽绒服，戴着红围脖、红帽子，意气风发地走上升旗台，天籁般的《奥林匹克会歌》响彻鸟巢。他们用干净、纯粹的声音，把中国人民对奥运的情感完美地呈现给了世界。
■ 难忘邓小岚老师
开幕式后，河北阜平的马兰花童声合唱团名扬全国，得到了各方很好的评价，包括国外的媒体。国家对整个冬奥会的组织工作十分肯定。一天，冬奥组委通知我，说现在开始评选北京冬奥会、冬残奥会突出贡献个人，国家要表彰。
我把负责开闭幕式的所有领导叫到一起开会，商量这几个名额怎么分配。经过讨论，大家确定评总导演张艺谋和我，还有另外几位同事。我说，组委会有规定，领导干部评优的比例不能超过20%，我就不参加了，但如果大家同意，我希望能把我这个名额给邓小岚老师。
就在我们讨论评优的上一个周末，年近80岁的邓小岚老师在阜平的马兰村筹备音乐节，突发脑血栓，第三天就去世了。
我们跟邓老师有过半年的深入接触，她的执着、努力、坚韧和无私感动着每一个人。她那种老一辈人直截了当、不加修饰的表达方式，也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她好像总在告诉我们：“我没时间说‘官话’，我还得去照顾我的孩子们……”
我说，邓小岚老师为冬奥会作出了很大贡献，也为河北老区作出了很大贡献，如果她获得了表彰，大家也会觉得我们开闭幕式工作部是个重情义的集体。
2022年4月8日，北京冬奥会、冬残奥会总结表彰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邓小岚老师被追授“北京冬奥会、冬残奥会突出贡献个人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