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蒙
在淄川县西白家庄，有位居民，偷吃了邻居家养的鸭子。及至夜间，他的皮肤发痒。次天大早一看，自己皮肤上已长出毛茸茸的鸭毛，吃了点什么肉特别是鲜肉，因消化吸收问题或其他过敏类反应，皮肤发痒，完全可能，顺流而下，写下去，翻了天，绝门故事出现了。碰一下就疼痛。简单明了通俗易解合情合理，除了不合乎科学与实际，极合乎民心民意，合乎好人好报恶人恶报的道德信念与人民善良主义。那人吓坏，没辙没招。谁要是能治疗这种偷窃招致的怪病 ，此医人也许会被认定为小毛贼的同伙。晚上梦见有人对他说：“你长鸭毛，这是老天爷罚你。你须要让鸭子主人痛骂你一顿，不然鸭毛永远不会掉落。”
偏偏邻居家那位养了鸭子的老爷子气量很大，性情温和，遇到被偷窃损失了什么东西，他从不愤慨使气也就谁也不去骂。以不骂不咒不怒整窃贼对手，这是独门超级灭敌明暗器，东方特产，世界唯一。偷鸭人欺骗养鸭子的老人说：“你的鸭子是某某人所偷。他最怕挨骂；你骂骂小偷，也可以警告他：将来不要再做这样的缺德糗事。”老爷子笑道：“谁有闲气闲工夫骂那种恶人呢。”好人常常忙于正经事，至少是专业于自己的专业专精，顾不上拿出时间和精力对付毛贼小人，毛贼小人则除整天忙于收拾他人坑害他人，此外他嘛事儿也办不成。始终没有骂，那盗鸭人更加痛苦难受，只好对邻居坦白了实话，求骂求卷求恶语伤己。老翁于是骂了他几句，他的病也就好了。骂骂他就好了，读之有亲切轻松宽大特赦感、直到怜爱感。抚摸仁爱，而又入木三分，微微一笑，而又置小毛贼于无地自容之地，好了说，此人身上长的疼痛牵扯神经的鸭毛终于脱落了，谁能保证他从此不偷不摸，不会再行其丑道呢？如果过几个月，他又盗窃缺德去了，是不是需要升级处罚，不仅骂，还踹他两脚呢？
不必了，他是自己坦白了偷窃的结果的，还是饶了他吧。
这是蒲松龄真正的绝活儿，二百五的字数，一偷、二吃、三痒、四长鸭毛、五疼、六梦、七求骂、八遇君子硬不骂、九得不到骂所以无救、十坦白，十一应哀求而开骂，十二长毛痒痛病好了。这样的故事一句顶不了一万句，但是顶得了二百句无疑。如果更多出十个八个这样写小说的作家，世界小说家中会有66％—77％混不上饭吃。
异史氏说：“偷窃者真该感到畏惧呀：偷一鸭就会生鸭毛！骂人者也要小心呢：骂一骂居然减免盗窃罪的处分！那么你的大骂小捋（读吕）会不会是帮助小捋脱罪呢？或者，骂小捋是不是促进小偷改过呢？此事倒也丰富了行善的方术，像邻家老人那样，骂人不也是慈悲善举吗？
高屋建瓴，总结了二百五（十字）小说的三大思想命题，一是警戒作恶，作恶报应的神效性讽刺性趣味性活活要你的命；第二骂人有效，慎骂为妙，这个说法是蒲氏发明，含义有待发挥钻研推敲；或可解释为：注意！骂他人有时能客观上为被骂者的罪孽打折扣，原因是你的咒骂将他的违法作恶的罪行变成你个人的情绪发泄对象；三是好人不必忌惮骂人，骂该骂者，其实也是功德！
生活、文学、小说……到处浪花，激扬起伏，想想蒲松龄脑瓜子与心胸有多大多灵多顺，顺手牵头羊，俯拾即是；而我们的某些文友呢？生憋硬挤，出个活儿，难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