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建华
12月7日,大雪。11月22日那天,小雪,董宏量悄然走了。走到大雪这天,不知走了多远。
大雪无雪。小雪更无雪。可那天只觉雪花飞舞不停,天光迷离,一只白鸽渐渐隐于长空。顿时,涌出“白鸽少年独清雅,童心诗人唯纯真”,是悼诗?是挽联?发布在董宏量最后的“朋友圈”中。
我没读过《白鸽少年》,但深信董宏量66岁创作出的这部作品,一定是他人生的写照。“白鸽少年”这个意象太好了,就是他,诗性、浪漫、唯美、纯真……和他给予我的感觉高度重合。
《白鸽少年》问世,我是从《长江日报》上读到消息的,记得把一分欣喜留在了日记中。找出日记本,2019年10月7日,果然两件文坛新闻交织一起:“董宏量出版长篇儿童小说《白鸽少年》,残雪在诺奖候选排名靠前,一个熟悉,一个陌生,都感到亲切。董宏量写此作品一点不意外,诗性岁月,已从他的诗《少女与白鸽》中早就看到影子,有积累——生活和情感。特定的六七十年代,特定的汉正街守根里,这个时空颇有故事。我的成长,也很适宜写这样的作品,有过多次冲动。残雪归于内心探索的写作,可能是文学的本性,更有对世界、人性、生命的个性探索。”
想都不用想,《白鸽少年》带有自传性质,董宏量选中白鸽演绎少年岁月,再自然贴切不过,发自内心深处。白鸽,和平与纯洁的生灵,活泼与优雅的生灵,机智与勇敢的生灵,在少年的梦想世界,风也不怕,雨也无惧,飞翔探寻生活的轨迹。
那个时节,我也喂养鸽子,也喜欢白色小巧的鸽子,它可以在蓝天展翅,也可以在屋檐歇脚,还可以落到我的肩头亲昵,扑到我伸开的手掌啄食玉米粒。呵护白鸽一天天羽翼丰满,有过多少安慰与温暖,有过多少启迪与憧憬……我和董宏量,隔着汉口的千百条老巷子,由一只白鸽的哨音,回旋出不用言说的共鸣。
1988年结识董宏量,友谊就是这种精神上的“通感”。似乎没有私交,又似乎比私交还进了一层。有限的接触,无非参加创作笔会和文学活动,从一开始便投缘。如果聊起来,马上就能深入心扉,没有障碍和忌讳——我想这便是相知吧,笃定彼此的真诚可信。
在个人气质上,董宏量谦和温润,神情中甚至带有一丝女性般的羞怯,令我感到十分亲切。常见一些以诗人自居且早早成名者,那份孤傲或张扬,往往老远就能感受到强烈的“气场”。而董宏量天生一派君子之风,言谈轻声细语,嘴角漾着笑意,眼中闪着柔和的光。这种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有时我失控发了脾气,他温和的样子便会像一面镜子般闪现脑海,唤起我深深的懊悔和自省。人的净化来自良友的照见,真正有价值的交往,也常在那心灵为之震颤的瞬间。
2021年11月26日,董宏猷的摄影展《文言镜语》在卓尔书店揭幕,董宏量和诗人王新民挤在后排一角,见到我,他挥手招呼我坐过去。当他哥哥用口琴吹奏《喀秋莎》开场后,他又拉上我溜出来,趁着展厅无人,找几处展板合影留念。我一点也不知晓,这时候他已病魔缠身。
时隔一年,手机刷到一篇配乐散文,一见是董宏量的《梦渡江南江北》,原首发《长江日报》,讲述他乘轮渡上下班的往事,正是我有过的经历。立即加上他的微信转过去交流,相约春暖花开一晤。
这是2022年12月的第一天,巧的是一个朗诵团体也选中我的散文《好一碗热干面》,采用武汉方言朗诵,因其中有作家董宏猷借用《我爱祖国的蓝天》曲子,改编出《我爱武汉的热干面》的一段文字,便请董宏猷友情串演,他欣然发来音频,汉腔有韵有味。没想到12月的最后一天,好突然,传来他作别人间的噩耗。他朗诵的这一段音频,恐怕是他留存世上的最后绝响。当时我正在协助《武汉文史资料》组稿,约请董宏量撰文追怀兄长,他深情写出《童心永在,歌声不息》,自身又何尝不是如此?
2023年春节来临,我挑出一幅“老门神春联”图片——上联“霍去病”,下联“辛弃疾”,横联“康有为”,祝福董宏量平安,这张图片至今留在我俩的微信上。
初春三月,雾霾消退,我约董宏量在武汉新天地小聚。那天,他状态不错,在夫人孙曼萍及文友钟钢的陪伴下,先逛山海关路小吃街,看看市井风情,沿路的小摊令他兴致勃勃,说更愿来一碗藕汤加一个鸡冠饺。席间说起《白鸽少年》,他精神一振:啊,我回去找一本送你!当天日记留有“相谈至三时许,多为怀旧及晚年生活”。
转眼又到秋高气爽时节,10月28日,武钢在一号高炉遗址公园为董宏量举办“新书《六色谱》首发式与创作五十年回眸”活动,这里曾经的炉火,是他诗情燃烧的起点。头一天,他刚度过70岁生日,在此“以文学名义致敬钢城”,将一生深沉的热爱,倾注于这片他始终讴歌的热土。我即席感言,由衷称赞这位精神的奉献者——他是钢城文化的符号,武钢文坛的路标,武钢文学青年的引路人和摆渡者,更是一位葆有人格魅力的纯真诗人。
当天回家,我将《六色谱》和董宏量年轻时在高炉戴安全帽的头像书签,一起摆放在书桌拍下照片。故物犹存,收藏已成缅怀。
穿越高炉烟火,穿越小雪和大雪,“白鸽少年”渐渐走远,《白鸽少年》再也无从收到。
好吧,董宏量,《白鸽少年》你就欠着吧!缺憾中的牵挂,便是永久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