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金瑜
那条街,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阳光微微斜过去,才能看见一点过去的老屋子的模样,微褐色的砖墙,“磨菜刀”“缝补衣服”“定做棉袄棉裤”“新鲜牧区羊血肠”“手工黄油奶豆腐”“理发十元”……沿街一个一个各色牌子,写在砖墙上的字,仿佛一切是从20世纪80年代穿越而来。
我在低矮的平房门口停下,是一位五六十岁大姐的缝补店,孩子的校服裤腰和裤腿都太肥,“就收收是吧,五块钱就行”。
奶茶馆就在前面,我不着急进去,在门口白杨树下面站了一会。半下午,它的老店和新店,大约只有一家开着,另一家关了灯,牧区来的几个老阿姨,常常趁午后这一会,或趴着,或躺着,在奶茶馆的长沙发上,休息一小会。
我知道她们很早就要来熬奶茶,切肉馅,切土豆,炸黄油麻叶和果条,做牛羊肉包子和肉饼,孩子们都爱吃这家的土豆牛肉包子和酸菜牛肉包子,别人家做不出她们的味道。
看到她们只加切碎的白色洋葱(她们叫它圆葱),和查干淖尔盐湖的一点草原湖盐。
饺子形状的蒙古包子蒸熟之后,用平底锅慢慢炕熟,炕得焦一点,再焦一点,在没有变成焦褐色之前,端上来,里面的汤汁还有一点点,好像还有吱吱叫的声音,几秒之后,全部渗进了吸油的土豆和酸菜里面,黄豆一样大小的牛羊肉粒,一颗一颗饱饱地,精精神神的,这是来自一个多小时车程之外的牧区,慢慢长大的草地牛羊肉,慢慢咀嚼,是别处吃不到的,明明吃下去了,香味好像还留在喉咙里,好像还可以吃好几个。
这样的包子上来是要等一等的,包、蒸、炕,厨房里的几个牧区阿姨和叔叔几乎是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时令临近入冬,氤氲的蒸汽扑到厨房的窗户上,有一点冬天的样子了。
至于奶茶,有点神秘,她们有牧区送来的新鲜好牛奶,有奶豆腐,有奶嚼口,有奶渣,有干肉,有炒米,有大青茶……但就算我也有这些地道的奶食,我也并不能烧出这样好喝的奶茶来。有一千个额吉,就有一千种味道的奶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方和温度,我真的去问奶茶馆里牧区的阿姨们,她们只笑,“就是这些东西呀”“没有什么呀……”
是呀,的确没有什么呀,就是寻常的奶食呀。
所以奶茶可能对于我来说,永远是一个玄机,一个寻常生活里的谜团,以我的执着,即使我常赶在开门的时候,眼看着她们把奶茶烧滚,一大勺一大勺灌进暖壶,依然摸不着好喝的门道,“哎呀,这不是最简单的吗?”她们说。
一点儿也不简单呀。
黄油麻叶里加了做酸奶的时候上面浮起的酸汤(乳清),黄油很醇,炸出的麻叶和果条,有一种可以扯一扯的柔劲儿,一下子咬下去,是有咬劲儿的,黄油和牛奶的香气,从舌尖上,又掉到胃里,蘸一下奶茶,更醇厚一些的香。
孩子们还爱吃她们的牛肉手擀面、牛肉土豆粉汤,汤像泉水一样,看不见油星,牛肉面怎么是这样呢?我不禁问,可是一口喝下去,半天说不出话来,才知道,这才是牛肉汤啊。
可是这样的饭,急性子的人,常常是吃不到的,包子和肉饼如果卖完了,需要现包,常常要半小时、四十分钟的样子,催是没有用的,厨房的牧区阿姨们,汉语也不是很好,只会说,快好了,还要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了。
等你实在等不住,大壶奶茶也喝得看见了底下很香的炒米糊糊,准备拔腿要走的时候,厨房里的阿姨像终于松口气一样,从锅里盛出来,还冒着热气和叫声的土豆和酸菜包子终于上桌了,你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一口下去,就把你的嘴、你的舌头、你的胃、你早晨的脑袋、你清晨的心,都烀住了,都烀在了说不出的香气,和踏踏实实的某种温暖里面。
没有外卖,没有什么宣传,私心里,我一点儿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家奶茶馆,那么多人乌泱乌泱的干啥呀,哪里还能喝上呀?奶茶馆不是让人可以坐下来,慢慢喝一壶奶茶的地方吗?要是连一口奶茶也不能慢慢喝上,那去奶茶馆还有什么意思呢?再说奶茶都是滚烫滚烫的,不能慢慢地喝,还喝什么奶茶呀?
所以我看到新店在午休,就很小心地走到另一头的老店里去,因为门上有那种铜铃铛,我很小心地推开门,看到一桌上有两个客人,才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大厅里几乎是空的,阳光从低矮的窗户斜照进来,屋子里有点暗,显得外面的光有点晃眼,木头桌子被阿姨们擦得很干净,纹理也看得清清楚楚,两三个阿姨在厨房里,抬起头看我,我有点心虚,说,一壶奶茶。
“就要一壶奶茶吗?”
“……先要一壶奶茶就行。”
我小声说。
照例坐在屋角窗户前面的木头凳子上,因为店里大部分是铺了海绵的沙发,仅有的几个木头凳子少有人坐,我每次都想趁着人少多待一会。隔着窗户大玻璃,窗户外面是一个木板铺就的宽凳子,有时客人们坐在门口抽烟,等为数不多的位置,有时候孩子们趴在上面玩,有时候店里的阿姨叔叔们坐在那儿看会手机,吹会儿风,这里总是有风,大风、小风、微风,草原小城,四季风不停歇。
窗户对面是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大约是这条老街最高的事物,叶子很大片,微风拂动的时候,白色的树干和绿色的手掌,像俄罗斯画家笔下的油画展现在眼前。这一个平凡的场景,我可以看很久,从春天沙尘暴的时候,到夏天酷热的太阳和蓝天白云之下,又或者,到秋天的金色的阳光里,满地的黄叶被风骤然吹起来的时候,好像大群的蝴蝶在翻飞,最美的其实是冬天,是的,就是冬天,深冬,雪很厚的时候,零下三四十度的时候,寒气弥漫,穿很厚的棉服和蒙古袍的行人,小心地,在飘着雪的街道上,在雪后微微发亮的路面上,慢慢行走。白杨树树梢上积攒着白雪,麻雀们远远近近地站着,和白杨树一起,等待着春天。
这个其实有些普通的窗户,是我私人的相机镜头,我悄悄地,悄悄地,张望着,一点儿也不敢声张,一点儿也不敢让人知晓,一点儿也不敢惊扰这份安然。
其实,怎么说呢,只有我悄悄地把它叫奶茶街。整个夏天,街道前面都在修路,几公里长的橙色路障牌把它遮得严严实实,我常常要绕好大一圈路,经过一个有着磨刀的老小区,才能进入这条老街……好不容易盼到了修路结束,改造老旧房屋又开始了,奶茶馆前面的牛羊肉店和制作冬季羽绒服的店铺,都搭起了熟悉的橙色隔板。奶茶馆在路的尽头,也会在改造的行列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天气预报说,明天就要下初雪了。好像是一年中盛大的节日和信号,标志着草原的冬天,真正到来。我呆呆地,一个人坐在玻璃窗户前面,一直到夜里的灯光亮起来,一直到,一直到店里的客人熙熙攘攘,到声音逐渐稀少,然后我想一个人,慢慢溜达着,一家店一家店,数着墙根,走过去,就像走在,一段过去的时光里……本来想叫孩子们,他们一点儿也不想陪着我,奶茶太烫,包子太腻,每次都要等很久,他们每次来都很不耐烦,尤其还要很小心地穿越正在改造的街道,穿过那些橙色的让他们不安的高大挡板,和狭窄的墙边小路,走路到这条老街的尽头,“妈妈,以后你自己去喝奶茶吧!”
今天夜里真的有点冷,明天我得穿厚一点,早上早一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