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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女(油画) |
□ 彭学明
■ 水做的吴语
尽管太多的人没有去过苏州,但苏州早已在历史的等高线里达到了美学的高度,在历史的抛物线里有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南宋学者范成大的《吴郡志》里的一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但让苏州诗性化,也公式化,让苏州千古美名、千古传颂。
于苏州,我偏爱那一条条飘飞的水巷,偏爱水巷里那一摇一晃的乌篷船,偏爱乌篷船边那两岸林立的粉墙黛瓦,偏爱粉墙黛瓦下一块块闪着青光的青石板和青石板铺就的石板路,还有石板巷里晾晒着的一匹匹、一行行、一沓沓的蜡染印花布和蚕桑丝绸。那是苏州一幅幅不能不爱的水墨,是水墨里不能不爱的苏州。但是,我更喜欢这一幅幅水墨里的苏州吴语和苏州锦绣。
水做的苏州,当然是水做的吴语。水做的吴语,柔软、抒情,有腔腔、有调调,像水一样婉转、水一样悠扬、水一样千娇百媚。听苏州的吴语,就像看一块薄薄的石片穿过水皮时的那一路起伏跳跃的水花,那苏州吴语真个是“嗲”啊,每句“嗲”声“嗲”气的苏州吴语,都能“嗲”出水路十八弯、山路十八转,“嗲”出糖丝丝、迷糊糊,让人听得身心来电。也许,这是苏州亘古不变的基因密码和世代传唱的千年弦歌,不然,不会让人听得如此入迷和上瘾。
最动听的苏州吴语,自然是苏州评弹了。苏州评弹,是苏州最有韵致的基因密码、最为动听的千年弦歌,是弦歌上最柔美的苏州风韵和江南叙事。
当夜幕降临,山塘街和平江路便会亮起暖红的灯笼,响起柔情的琵琶。怀抱琵琶的艺人,也怀抱着一天夜色和一巷灯火,任指尖在琵琶弦上翻飞跳跃——时而如涓涓细流、泉水叮咚,时而又似疾风暴雨、惊涛骇浪;既有雨打芭蕉的清透,也有珠落玉盘的错落。惊奇的是,无论琵琶的弦索有多大的惊雷闪电,评弹艺人的唱腔永远是温软的风摆杨柳、和风细雨,一如妖娆的腰肢在扭动、妩媚的兰花在翘指。就像苏州人自己所说的,一个拖腔,能绕梁三日;一个眉目,能传情千里。而那千回百转的轻轻一喊,定能喊得你三天三夜丢了真魂。
杜十娘怒沉的百宝箱,徐元宰庵堂认母的玉蜻蜓,陈翠娥暗助表弟的珍珠塔,唐明皇和杨贵妃的长生殿,侯方域和李香君的桃花扇,还有唐伯虎点秋香的虎丘,都是苏州评弹经典的信物,而《声声慢》《姑苏风光》《秦淮景》《花好月圆》是苏州吴语最为纯正的血统。
此刻,苏州的一首《声声慢》,正漫过我们的心头,染湿我们的行囊: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
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
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
蹉跎辗转宛然的我当然在苏州,在苏州的金鸡湖畔,在听苏州评弹的和弦。
在金鸡湖畔,我找到了李清照《声声慢》里的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屋檐洒雨滴,找到了李清照梦里的芳草地,却没找到冷冷清清的月落乌啼、冷冷清清的月牙孤井和冉冉升起的袅袅炊烟。昔日姑苏风光的小山塘,已经变成了碧波万顷的金鸡湖,变成了金鸡湖畔的高楼大厦、城市公园。
我看到金鸡湖右岸的摩天轮时,就想起哪吒的风火轮。那个无所不能的哪吒,在脚踏风火轮叱咤风云的时候,是不是又在手擎一个风水轮?这个当代哪吒的风水轮,正转动着蓝天和白云,转动着湖水和碧波,转动着日月和星辰,转动着苏州的一光一景和一风一情。那风水轮上的28个太空舱,居然是28个会客厅,每一个都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上25个人。想想看,坐在这样的会客厅会客,是不是会的只是风光风物和风景?会不会觉得既高高在上又低低在下、风水正在轮流转?会不会既悠哉乐哉又赞哉叹哉?
摩天轮旁的苏州当代美术馆,居然是九栋连起来的建筑。像九部打开的大型画册,每一部的封面都有弧度和韵致,都如闪着湖光山色的一面水晶。那是九尊悬浮的砚台,每一砚每一台,都是艺术流光的丰姿和丰韵。它宛如一幅水墨未干的几何艺术图,以极为简洁洗练的线条,在没有粉墙黛瓦的底稿上勾勒出时空的模样、艺术的模样、美术的模样。洁白的流云,在穹顶上飘浮。湛蓝的天空,与穹顶辉映。光影如绸缎般在纯白展墙上流泻着吴门画派的传统气韵和天马行空的现代气息。每一馆有每一馆的神韵,每一馆有每一馆的使命。每一馆都盛着苏州的千年文脉与文墨,迎着时代的万里星光与追光,在浩瀚的宣纸上,画下崭新的图画,写下崭新的诗行。当然,这九座美术馆也像九架大钢琴,应和着苏州评弹的韵律,回响着《姑苏风光》的和弦。
■ 有生命的锦绣
苏州的锦绣是苏绣。苏绣跟湘绣、粤绣、蜀绣一道并称中国四大名绣。
刺绣是女人的专利。绣女绣的是女儿红,绣娘绣的是儿女红,绣婆婆绣的是一生红。一缕缕本很普通的丝线,在苏州绣女、绣娘或绣婆婆的指尖苏醒,化作星辰大海、村舍田园,化作盛世牡丹、出水芙蓉,化作烟雨牧笛、五谷六畜,化作刻在苏州人骨子里的琴棋书画。苏绣的针脚,是苏州人心灵的刻笔,把民间的祈愿、民间的审美,都刻在一匹布上、一缎绸里,和一方绢帛之中。什么五子登科、花好月圆、五谷丰登、福禄寿喜、鲤鱼跃龙门,都是刻在苏绣上的民间精魂。温润的平针走过,有如清风拂过湖面。流畅的滚针跑过,有如小溪绕过山峦。洒脱的乱针飞过,有如暴雨在狂风中翻卷。就那么一根一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五彩丝线呀,就那么一枚一枚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银色针尖呀,就那么一寸一寸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纤纤手指呀,居然留住了时光,留住了自然,留住了人间,留住了美。东吴的女子,在不声不响地以青葱的手指和针线,与时间深情地联盟,与岁月温柔地抗衡。
观看每一幅苏绣,就像观看江南水乡的一出出微型戏剧。因为,每一幅苏绣都有生命、都是生命、都为生命——那生命的活态、气息与体温,还有生命的情感,我们都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这不单是一种工艺,而是一针一线锁住的苏州画卷和江南魂魄,是东吴女子以丝线织就出来的永恒人间和山河。
徜徉在苏州工业园,我看到了苏州人民用勤劳和智慧织就出的另一种山河与人间。
锦绣的线头是1994年。锦绣的面料是苏州东面的278平方公里的土地。锦绣的针孔是改革开放国际合作试验田。
在1994年之前的苏州东面,还只是大片大片的良田,是良田外的一个个农庄,是农庄外的一个个湖泊和山塘。田间阡陌纵横,农庄鸡犬相闻,水上渔火点点,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宁静图景。然而,这宁静的背后,却也藏着是辛劳与不易,是种种不便的真实生活。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是那个时候的日常。没有像样的道路,乡民只能靠一只几只的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如遇暴雨,就常常内涝成灾。
要在这样一个又是水乡又是洼地的地方建一个工业园区,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勤劳而智慧的苏州人民,实现了这种天方夜谭。
278平方公里的苏绣面料,需要多少美妙绝伦的丝线?可绣多少美妙绝伦的画卷?
科学家来了,企业家来了,创业者来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成了新时代的“苏绣艺人”。一幅世界惊叹的苏州双面绣,在金鸡湖的左右两岸绘就了。
更为可贵的是,这里不单是产业园,更是花园、公园和艺苑,是华丽多彩的风光带,是刚劲与柔美交织的风景线,是钢筋水泥组成的5A景区,也是现代建筑美学的地标和集大成者。
特别是夜晚降临时,整个工业区光韵流转、如诗似梦,仿佛天上人间在此交映。钢筋铁骨的笔,流溢光彩的墨,浪漫迷人的芯。那是苏州从天上写给人间的一封封情书啊,每一封情书,都是吴语呢喃的绵绵情话。那是苏州从人间送给天上的一副副画板啊,每一副画板,都是苏州锦绣的深深一吻。
一曲新的苏州评弹,必将在此应运而生,代代相传,化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