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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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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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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城志》 刘玉堂 主编 徐文武 副主编 湖北人民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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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城地理位置图，可见纪南城周边有多个古墓群。 图源：《中国文物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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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纪南故城。 图源：“湖北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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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荆州出土的两千多年前的咸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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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泽雷克墓地出土的楚国山字纹铜镜，仅余半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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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城楚墓出土的“人骑骆驼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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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勾践剑。 图源：“荆沙文史” |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它曾是世界最大国家的国都，学者称之为“东方的雅典”。
它有无与伦比的设计。聪明的规划师将4条河流引入城内，又把城墙设置为钝角。7座城门里有2座水门，城里还有极其完善的地下排水设施。
它是当时最繁华的都市，城内外水井一千多口。人们形容这个地方，摩肩接踵，早上穿着笔挺新衣出门，晚上回来衣服就变得皱皱巴巴。
它有声名赫赫的军事威慑力，出土的“越王剑”就有5柄。
它有强大的文化吸纳力。这里出土的《诗经》比传世文本多出8首；这里传抄的《孔子曰》和传世本《论语》有同有异。
它也有无与伦比的文化辐射力。其丝绸和铜镜越过天山，在阿尔泰山的俄罗斯冰原古墓里被发现。
它就是位于湖北荆州的纪南城。
今年是纪南城考古发掘六十周年。本月初，在荆州举行了“纪南城考古发掘六十周年学术研讨会”，会上将纪南城周边出土的楚简命名为“荆州简”，其数量约占全国楚简的三分之一。“荆州简”中不乏公众熟知的明星文物，如最早的乘法口诀楚简“九九术”、最早的楚简“字谜”、最全版本的楚简《论语》等。会上公布的材料中还推断了纪南城周边有五处楚王陵。
上周，围绕纪南城，长江日报《读+》周刊分别采访了长江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华中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纪南城志》主编刘玉堂和长江大学历史系教授、湖北省屈原研究会副会长、《纪南城志》副主编徐文武。
■ 60年来天下知
“择中立宫”独一份儿
楚纪南故城（以下简称纪南城），位于湖北省荆州市纪南生态文化旅游区纪南镇，南距荆州城5公里、长江10公里，北距纪山约25公里，东北距雨台山1公里，东南距鸡公山遗址2.5公里。
1961年，国务院将纪南城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5年，纪南城成为100处在中华文明史中占有重要地位的重要大遗址之一。
从1965年开始，湖北省文物考古部门对纪南城进行了全面测绘、勘探工作，并组织了多次较大规模发掘工作。
1975年至1979年，在纪南城举行了全国唯一一次“考古大会战”，来自北京大学、吉林大学、四川大学、南京大学、厦门大学、中山大学、山东大学的师生和中国历史博物馆、国家文物局的专家以及上海、天津、湖南、河南、四川、山西、青海等七个省市文博部门的考古工作者参与其中。
自那时以来，围绕纪南城的考古研究工作始终在进行。到今天，已经发展到动用探地雷达扫描、加速器质谱碳-14测年等先进手段，对纪南城进行植物考古、冶金考古、数字考古、陶瓷考古、建筑考古和景观考古，取得大批成果。
学者们惊喜地发现，纪南城方正的外观、每边较为对称的城门设置以及“一门三道”之间大概率存在的主干道，都基本符合《周礼·考工记·匠人》“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的记载，也是东周列国都城的唯一实证。《周礼》所载最主要的“营国”之礼为“择中立国”和“择中立宫”，“择中立国”就是选择一国的中心建立国都，但这一点东周所有国家均未实现。“择中立宫”同样是绝大多数国家没有做到的，只有纪南城基本遵循了这个规制，主要宫殿在城的中部，真正做到了“择中立宫”。
而在纪南城周边，考古部门根据各种资料和成果推断，熊家冢、平头冢、冯家冢、周家冢和换帽冢这5处大型楚冢，应为战国时期的楚王陵。
■ 13条咸鱼5柄剑
巴泽雷克的丝绸太亮眼
2014年，考古人员在湖北荆州中学新址附近发掘古墓400多座。其中的258号墓是战国中晚期一座中型墓，距今约2400年。在椁和棺之间的空间两侧，发现戈柄、弓箭等。内有皮铠甲一件，显示墓主可能是一名武将。棺盖上有4条食盐腌制的鲫鱼，棺内还有9条，一共13条。
研究发现，这些咸鱼的剖法及风干程度跟如今荆州流行的“阳干鱼”极像。人们先把鱼肚剖开，把鱼内脏掏出洗净，再用盐腌，然后晾晒，逐渐把鱼晒干，所以就叫“阳干鱼”。央视6集纪录片《看见纪南城》，为此特地拍摄了今天的荆州厨师制作“阳干鱼”的过程。
这位爱吃鱼的武将，想必军功也不少。荆州地区是迄今为止出土越王剑数量最多的地域，自20世纪60年代起，在纪南城郊外的楚墓中共计发掘出5柄越王剑，分别为越王勾践剑、越王鹿郢剑、越王州勾剑，以及两把越王不光剑。
这几把越王剑都有铭文可供考证，分别属于春秋晚期至战国时期4位越国国王。越国诸王之剑为何集中在楚国故都纪南城周边被发现？公元前333年，楚威王大败越国；公元前306年，楚怀王灭越国，设立江东郡。
把目光从东南转到西北，那里有更加惊人的发现。
巴泽雷克山谷，位于俄罗斯，靠近哈萨克斯坦，地处阿尔泰山北麓。早在19世纪，那里就发现了古代游牧人墓地。墓地由石块筑成，其中1号墓所用石块多达1800立方米。这些巨石冢地处高寒地带，墓中积水常年冰冻不化。
1947—1949年，苏联考古学家发掘巴泽雷克墓地巨石冢，发现了楚国山字纹铜镜和楚国凤鸟纹刺绣。刺绣与马山1号墓出土丝绸文物“如出一辙”。马山1号墓，位于纪南城外西北8公里。
而在纪南城周边的楚墓中，则发掘出3件“人骑骆驼灯”，底座为长方形，其上矗立着一头双峰骆驼。骆驼背上骑坐一人，铜人双腿蜷曲，胸部挺直，双手合掌抱住一根立柱，立柱顶部承托着一个灯盘。铜人的脸型具有北方游牧民族的人种特征，骆驼更是生活在北方沙漠边缘的动物。人骑骆驼铜灯在南方楚国出现，说明在2000多年前，楚人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有着频繁的人员交往和经济往来。这件文物是楚文化与西域文化交流的重要物证。
巴泽雷克巨石冢的年代为公元前5世纪—前3世纪，正是楚国国力日盛之时。那条古道上还要过很久很久才会迎来张骞，但文明交流之路从未虚悬。
【访谈】
■ 楚人率先走上“丝绸之路”
◎ 纪南城和楚文化可以进入“封神宇宙”
读+：根据现在的考古发现和研究成果，能不能评价一下纪南城在中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历史上的分量、地位？
刘玉堂：楚国最辉煌、最富裕、兵力最强大的时代，都城是在纪南城；在马其顿帝国灭亡之后，从公元前323年到公元前313年，楚国是世界第一大国，版图超过100万平方公里，这个时候它的都城在纪南城。
纪南城是人类文化轴心时代中国南方诸侯国保存最好的都城遗址，在同时期的中国北方乃至世界其他地方也比较罕见。尤其是考古揭示出其车船分流、水陆城门兼具、变城垣直角为钝角，以及纳天然河流于城中以改善生态环境并兼作功能分区界标，这些城市建设理念，在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都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把城垣设置为钝角，我认为它可以拓宽瞭望视野，也有专家认为是防止洪水冲击。无论出于怎样的考虑，都体现了城市营建中因地制宜的智慧。
徐文武：纪南城是楚国鼎盛时期的都城遗址，也是长江流域东周时期最大的都城遗址。纪南城的规模宏大，格局保存完整，考古遗存丰富，是楚文化的核心物证，也是江汉地区文明发展的重要物证。
纪南城是中国古代史上“南方文明崛起”的标志性遗址，它重构了中国古代文明的空间布局，充实了中华文明的内涵。纪南城证实长江流域并非处于“文明边缘”，而是与黄河流域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文明发祥地，构建起“黄河——长江双源并行”的文明起源叙事，为阐释“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提供了坚实可靠的考古与文献依据。
纪南城的城市规划与功能布局，突破了中原都城以“礼制至上”为遵循的传统模式，构建起“因地制宜、功能复合”的都城范式，对后世中国都城的建设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充分展现了中国古代城市建设的精湛技艺与卓越智慧，在世界建都史上占据着极为重要的地位。纪南城的考古发现与研究成果，为全球范围内的古代城市考古及文明起源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
读+：60年来，纪南城的考古和研究成绩斐然；您认为，下一个10年，关于纪南城，我们还应该做哪些事情？
刘玉堂：下一个10年，考古工作者应该在文物保护允许的范围内开展更多的发掘，看能否发现春秋乃至更早时期的文物和遗迹。因为史学界曾有一种观点，认为自春秋早期楚文王时期，即以纪南城为都城，但迄今考古发现当地最早的楚国文物为战国早期，因此，能否发现早于战国早期的楚国文物对于纪南城作为楚都的时间上限至关重要。同样，通过考古发掘，可使城内宫殿区、作坊区、商贸区的面貌更加清晰。当然，纪南城的科学保护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工作都必须以城址和文物的保护为前提。
从公众的角度来说，怎么样更好地认识纪南城？可能影视、动漫、网络传播是很好的方式。
原址是不可能大拆大建的，如果没有相应的知识储备和文化铺垫，人们去了看到的只是草坪和土堆，那就无法吸引他们。所以我觉得要从艺术入手，艺术最打动人。
比如前一阵很火的哪吒，哪吒故事属于封神榜，时代背景是武王伐纣。楚国的先祖鬻熊就参加过武王伐纣，并且有功劳；所以周天子后来分封了楚国。要是以这种方式讲述这段历史，楚国就和封神榜、哪吒联系了起来。
◎ 《论语》《诗经》都有“荆州版”
读+：如何认识“荆州简”的价值？确立“荆州简”这一概念有何意义？
徐文武：20世纪60年代以来，荆州先后出土过30多批战国、秦汉时期的简牍，主要内容涉及法律与司法、医疗与保健、丧葬与宗教、佚书与档案、天文与历谱等方方面面，为研究战国、秦汉时期历史、文化、经济、地理、军事、科技等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对于研究中国早期书法的演变也具有重要的价值。
著名的郭店楚简、包山楚简，公众已经了解较多。2021年，在楚纪南故城东约3公里的王家嘴楚墓出土800支战国时期的楚简。内容大致分为《孔子曰》《诗经》以及“乐”类文献三部分。
《孔子曰》是孔子与弟子等人的对话实录，为楚国儒者所诵习的经典，根据已公布的竹简内容，该书记载的部分篇章与传世本《论语》有相似之处，但文字存在差异。同时，也有少量篇章未见于传世本《论语》，有人称之为“荆州版《论语》”。
王家嘴楚简《诗经》中，有8首诗是传世本《诗经》中没有的。目前，有多种经过科学考古出土的《诗经》面世，以荆州王家嘴楚简《诗经》存诗数量最多、文本结构最为完整。
王家嘴楚简中的乐类文献堪称独树一帜，极具特色。这批竹简共计约160支，经过初步整理和释读，发现上面写有数字、天干及其他笔画简单的字符。这些文字和字符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形成了无法理解的句子，然而在朗读时却似乎展现出一种独特的节奏感。考古人员经过对这些竹简文字的仔细研究，发现了一些具有特殊意义的词语，初步推断这些简文可能是一种已经失传的先秦乐谱。
此外，2023年12月21日，在国家文物局主办的“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进展报告会上，荆州秦家咀1093号楚墓出土楚简初步整理成果正式公布。秦家咀1093号楚墓创下了多个“之最”。首先，该墓葬是出土楚简数量最多的单座墓葬，共计出土了3910枚竹简。其次，该墓葬也是出土楚简文字最多的单座墓葬，约有30000字。再次，该墓葬还是出土文献种类最多的单座墓葬，共出土了包括“书”类、“语”类、诸子、数学、医药、畜牧、文学、日书等多个领域的文献。此外，该墓葬还出土了现存最早的乘法口诀表，其中有“五七卅=（三十）又五，四七廿=（二十）又八，三七廿=（二十）又一”之类的数字口诀，这是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早的乘法口诀表，暂拟题作《九九术》。在此之前，最早的乘法口诀表是出土于湖南里耶秦简的《九九表》，“荆州简”《九九术》的年代是战国中期，比里耶秦简《九九表》要早约一个世纪。
“荆州简”这一概念的确定，为学术研究提供了清晰的界定，有利于进一步提升学术研究的水平。“荆州简”作为一个文化标识，强化对它的认知，对楚文化、荆州文化的传播也有极大的推动作用。
◎ 楚人改造了西方的琉璃珠
读+：研究纪南城，研究楚文化，在当下，对我们有什么意义？
徐文武：楚文化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的南方文明样本，而纪南城则是楚文化的核心承载体。对纪南城和楚文化展开研究，不仅可重构先秦时期的历史叙事，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提供支撑，而且能夯实文化自信的历史基础，推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为我们提供丰富的精神滋养与创新动力。
在纪南城西北方向的马山M12墓、马山1号墓，出土了一种特别的料器——蜻蜓眼玻璃珠。这种玻璃珠在单色玻璃珠母体上镶进另外一种或几种不同母体颜色的玻璃，构成同心圆图案，类似动物眼睛的复眼，因此被称为蜻蜓眼。在古代西亚、北非及欧洲的广大区域也出土有这种玻璃珠，结构图案基本一样。不过楚琉璃的化学成分系铅钡玻璃，由本地所产石英矿、铅矿、重晶石、硝石等炼制而成。而西方的料器是钠钙玻璃。学者认为，西方的琉璃珠曾传到中国南部来，恰好遇到了喜爱新奇的楚人，楚人就利用自己原有的技术仿造了西方的琉璃珠。这说明楚国在吸收外来技术的基础上积极创新，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反映了楚人的博大胸怀。
结合巴泽雷克巨石冢发现的楚国丝绸、楚国铜镜，以及楚墓出土的“人骑骆驼灯”，我认为，从目前的材料来看，楚人率先在“丝绸之路”上进行了文化交流。
作为楚国鼎盛时期的都城，纪南城的价值与意义深远。它是楚文化的重要实物载体，展现了楚国强盛时期的政治格局、城建水平和文化成就。纪南城与周边楚王陵、出土楚简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体系，是研究长江中游文明进程、阐释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特征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