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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和树连接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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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江花       上一篇    下一篇

    □ 康华

    晚上下楼倒垃圾,遇到同楼相熟的女子在遛弯。她塞着耳机,修长的脖子高高抬起,眼睛看向最后一抹晚霞即将消失的天空,像一只即将展翅飞翔的天鹅。看到我,她马上笑了:“我正在和树连接,拥抱大自然……”

    过了两天,她又跟我说:“我在看公司楼下的树,树带给我平静快乐。”有来无往非礼也,我也跟她分享了我头顶沙沙响的树叶、在小区长椅上睡着的奇事。那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白天睡的唯一一个觉,很沉浸、很幸福。

    几个月以来,我们的谈话都是围绕树展开。我们分享着彼此之间与树建立的深层联系,从树那里得到的安慰。最近,她把对生活的赞誉之词都献给了我们小区的树:“我们小区的树太美了!我跟树太能连接了!”

    我们说的又美又仙的小区的树,其实是这个城市常见的香樟,只不过叶片好像稍微小一点,细细看,粗枝上的相对大一些,颜色也绿得彻底,细枝上的小一些,颜色又稍微淡一个层次,嫩枝上的则更小一些,绿中泛着淡黄,有的还如簇如团,整棵看,宛若浩浩荡荡大家族一起登台,对着抬头张望的人吟出一曲风中歌。二十多岁的大树,配上小小的叶片,有种说不出的壮阔中的小巧和妩媚,令我们两个喜欢散步的人不自觉地沦陷。每晚下楼倒垃圾,我总是流连再流连,双眼不够用,因为我妄想将所有轻摇的叶片都触个遍。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更愿和树共情。我们感叹:何德何能才能化作一棵树?也许,我们原本都是森林里的孩子,不知哪个齿轮咬合出了错,跌落进钢筋水泥的城市,行色匆匆,一无所获,却又因为肩负着生活的重任,再也不能返回,也再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想念小时候终日与树为伴的日子。有一天,我甚至梦到了那棵上学路上的百年皂角树。那棵树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是神树,最上面端坐着大神,得罪神明可不得了,大人每天都提醒孩子:“千万不要爬皂角树!”我们自然总是不听大人的话,因为年少气盛,必然要炫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每天放学,我们都要按捺住对树神的害怕,爬上去摘几个皂角下来,欢天喜地捧回家。大人就用皂角洗衣服,也给孩子洗头,纯天然,无添加。这两年落发严重,我格外想念那棵皂角树,想着,要是能再摘几块皂角就好了,我就可以远离“科技与狠活”,用最原生态的方法洗头了,兴许就不会每天落发遍地,不到年老就全秃。

    我自幼就喜欢树、痴迷书,最常摆的造型便是树下铺张席子,看看书,望望树。书看得杂乱,有《封神演义》《西厢记》《聊斋志异》等我能摸到的纸书,自然当时也只有纸书。我天性愚钝,十岁时拿到《红楼梦》,可是却看不懂,勉强翻了几页也就放下了。树木温柔的绿色最善待我的眼睛,及至入读研究生体检,校医看着我顶满格的视力,忍不住发问:“你这眼睛,看过书吗?”

    看的书多了去了。眼睛之所以没有坏,就是我的童年与树深深连接。记得父母有一年心血来潮,种了一园葡萄,葡萄园里有棵大树,我作为守园人,得天地之精华,吸日月之灵气,最爱嘴巴叼几串葡萄爬上大树,寻一处可以横躺的枝丫卧倒,日啖葡萄三百颗,顺便锻炼眼力,哪路小贼也逃不过我的法眼。还真遇到过小贼,不过那次树上躺的是妹妹。矫健如猴的妹妹娇斥一声:“小毛贼,放下葡萄!”那“小狐狸”吃不到葡萄怎肯罢休,自然一溜烟逃了,妹妹呲溜从树上滑下,“哪里逃?给我站住!”小贼跑得更快了,妹妹生生追出去几公里,把疾速奔跑震落得所剩无几的葡萄要了回来,至今成为笑谈。

    最近一次和妹妹通电话,她感慨:“我们那时候玩得像风车一样,现在不也挺好?”她说这话的背景是,她的儿子沉迷游戏,而我也经常跟女儿的手机搏斗。这些孩子爱的那一壁小小闪光屏,怎比得上我们那时的沐长风、追小贼?

    电影《完美的日子》里,令平山手不释卷的二手书,正是一本叫作《树》的书,作者是幸田文。她在讲扁柏时写:“树木这种生物,不仅能够悄无声息地完善自己的外表,还能终生承载着曾经受过的伤痛。树木不是从中心发育起来的生命体,而是通过不断向外增加新的年轮来实现生长,眼前的情景让我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正因为不断地向外新生,所以伤痛与伤痛带来的疯狂情绪都会在岁月流逝中不断地向内翻卷。翻卷之中包含着温柔的力量,抚慰并保护着树木的内在,同时还兼具防御外部灾害的作用。人也好,鸟兽也好,一切生命的伤痛都需要翻卷,树木当然也是如此。”

    我现在偶尔写写童话,所有故事无不源自童年的枝枝叶叶,之所以是童话,正是为了用温柔的力量翻卷生命的伤痛。这一代几乎与自然隔绝的屏幕少年,长大后究竟靠什么来实现伤痛的翻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