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安杰
前两天在家大扫除时,从书柜里翻出一张泛黄的五笔字根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拆字笔记,背面是公元1999年的日历,边缘已经卷翘发毛了。
“王旁青头戋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一行行熟悉的口诀,就像一串串解开回忆压缩包的口令,二十多年前那些被键盘敲击声填满的日夜,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浮了上来。
20世纪90年代前后,计算机在国内开始普及推广,逐渐摘下了神秘的光环。“微机热”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在全国各地的大城小市里疯狂燃烧。那时候,386、486还是普通百姓可望而不可即的高级货,条件稍好一些的城市家庭和学生大都是用“小霸王”学习机代替,学打字要掏钱参加专门的培训班,学会五笔打字就能找到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
1996年的秋季学期,我就读的县中专购置了两台微机,这在当年的小县城里是一件“大新闻”,还上了县里的报纸。学校专门为它建了一间微机室,里面有校长办公室都不舍得装的空调和木地板。听说使用微机要先申请,经过层层批准,进门必须换拖鞋,穿上防静电的白大褂,就像是去拜谒一件被高高供起的“神器”。不管怎样,那间房子在我这样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眼中,绝对是“殿堂级”的神圣存在。
遗憾的是,虽然有了微机室,但学校一直没开微机课,听说是没找到合适的老师。班里几个同学决定“自力更生”,你两元我一元地凑钱买了本微机使用入门。因为是零基础,又没有实操课,书看得是云遮雾罩,没多久就兴趣全无扔在了一边。直到1997年毕业离校,大家也没能上机敲出哪怕一个字来。
毕业那年,我参军入了伍。整天摸爬滚打,彻底没了这个想法。2000年时当上营队的新闻报道员,采写稿件还是用笔端端正正写在稿纸上,装入信封寄到报社编辑部。在驻地报社学习时,记者们的稿件也是先手写,交给编辑修改通过再誊抄一遍才交给打字室,由专职的打字员变成正式稿件。从没奢望过有一天,我也能坐在电脑前打字写稿。
幸福有时来得就这么突然。当年底,为了响应全军科技大练兵的号召,上级单位给每个营队配发了一台电脑。这让我欣喜若狂。虽然不知道这台电脑能为训练作多大贡献,但我知道如果学会它,我的“春天”就来了。
作为新闻报道员,我和营部文书是全营战士中最有便利条件接近和使用这台电脑的人。现在想来,那台奔腾初代电脑可用的软件功能其实极少,但这不重要,对我来说只要学会打字,能用它写稿就行,一个金山WPS足够了,重要的是以后有了可以不限时间、正大光明使用电脑的机会。
没有教材?不怕,先看电脑说明书,再拿津贴费买教材;没钱报班?不怕,拿出背记三大条令的劲头对着书本一点点死记硬学;不会打字?不怕,那张标着键盘字母的“86版王码五笔字根表”就是这个时期买来练习的工具。书上说练习五笔打字要“食指管列,中指管行,无名指别偷懒”,可我的十个指头总像被捆住的蚂蚱在键盘上瞎蹦跶。自学的“野路子”指法打字速度不快?不怕,把提高拆字打字速度当成军事技能苦练,直到形成忘掉字根的肌肉记忆,居然也达到了每分钟盲打近两百字的水平。造成的恶果是,这种两手食指戳得飞快,其余四指基本不动的痼癖动作至今也没能改掉。
说来也巧,自从学会五笔打字和电脑办公,我后来的军旅生涯,从战士到军官,一步步走过来,无论岗位如何变动,电脑始终是我工作中最得力的伙伴。
如今普通的办公电脑,性能比当年的巨型服务器还强,笔记本电脑更是薄到无感一般。AI辅助办公、在平板和手机上编辑发送文档……这些都是当年趴在奔腾初代电脑前的我做梦也不可能梦到的场景。每一次科技进步里,都潜藏着推动时代前行的磅礴力量。当年为了一门五笔打字技能拼尽全力,如今的年轻人却能在优越环境下轻松前行,本身就是时代进步最好的注脚。那些年为生活努力的瞬间,那些混合了酸甜苦辣的日子,都融进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中,成为最珍贵的回忆。
我把这张字根表带到办公室,面对年轻同事的疑惑,我说:“对你们来说输入法是工具,但我的五笔是时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