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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工人情结”与我的写作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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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江花       上一篇    下一篇

    □ 武歆

    一

    我十八岁走进工厂,按照当下青年的人生节奏,这个年龄应该在大学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应该在校园绿荫下谈情说爱,应该在校园晚会上朗诵诗词歌赋,可是我却远离浪漫的校园生活。身材消瘦单薄的我,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脚踩厚重笨拙的“大头鞋”,站在操作平台上,高高地举起十八磅大锤,在各种机器的噪音声中,终日挥汗如雨。那时候经常加班,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加班,是在1981年的中秋节,那时候我进厂已经一年有余,因为脚踏车坏了,坐公交车回家;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我望着天上的月亮,脚踩地上的月光,因为过度疲惫,双腿异常沉重,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马路牙子上休息,望着不远处的庄稼地和更远处的荒地……郁闷、忧伤、无望……各种情绪相互叠加……那时候,想过许多光怪陆离的逃离办法,后来还想过用“工伤”离开工厂。最后坚持下来,在成为一个优秀工人的同时,用体面的方式走向更适合自己的领域。离开厂房的那一年,我是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更是个不惧怕任何困难的文学青年。

    在离开工厂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不愿回首往事,在这样的心理支配下,自然而然地遗忘“工厂故事”许多年。但是岁月有岁月的定律,岁月也有岁月的深情;当岁月送你白发、赠你皱纹的时候,往事又会顺着时间隧道逆行,重新唤醒久远的生活记忆;过去工厂生活时的细节和场景,不知道是在哪一天,忽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这才恍然发现往事从来没有远去,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只要深情地呼口气,那张宣纸立刻化作一捧白色的清水;所有的阻隔消失得无影无踪,犹如今天与昨天。

    四十多年后再去回想过去的工厂生活,还有曾经朝夕相处的工人师傅,常常令我激动不已。班组里的老工人大多小学文化,年轻工人初中水平,虽然学历不高,但是学问不低。有个师傅多次私下里纠正我说的错别字,让我由此变得小心谨慎,从此以后,搞不清楚的读音,再不会冒失地念出来,而是先去查查字典,然后记在本子上,做好拼音注释。还有的工人平日沉默不语,经常冷不丁冒出一两句“不修边幅”的民间箴言,看似粗糙但是仔细琢磨,却是内含深刻哲理。

    干完活休息的时候,我喜欢去厂区后面的废品堆,那里堆积着大量的工业废料,在阳光下仿佛一座能够发光的山;除了围墙,还有一条铁轨从两扇灰色大铁门下面笔直穿过;脑袋枕着铁轨,身子躺在路基旁的青白色的碎石头上,稍微侧身,目光就能从灰色大铁门下面探向厂外。厂外没有人影,有树木和野草,还有偶尔跑过的野兔和黄鼬以及忽飞忽停的鸟儿。树木是粗壮高大的杨树,灰色大铁门底下只有大约半米的空隙,无论怎样把眼睛贴近地面,也不会看到树木的全部;漫无边际的野草特别茂盛,三四岁小孩子跑进去,能够被野草完全淹没。铁轨伸向无穷的远方,目光在带有锈迹的铁轨上可以自由地跳跃,还可以没有约束地漫想;有个师傅也有这个爱好,我们经常结伴而去,迎着冬日的温暖阳光,躺在铁轨旁,听师傅给我讲他读《忏悔录》的内心感受;后来这个师傅退休后开起出租车,车里总会放上一本书,等活儿的时候,不抽烟不聊天,只是看书,他不爱讲话,多年之后忆起他的模样,总会想到沉默的石雕。组里的师傅们鼓励我读书,鼓励我写作,他们用自我贬低的语言,真诚地鼓励我要有更大作为,他们说我将来一定能当上记者;那时候,师傅们把所有文化人统称为记者。我经常坐在干活的平台上,望着头顶上驶过的天车,在轰隆隆的声响中,默默地背诵《致云雀》,那一刻觉得所有的劳累全都飞走了。

    回想往事,我感激十八岁时的工厂生活,这是我难得的人生履历;工人师傅让我及早地丰富了社会经验,这对于我未来写作非常重要,所以我把六年的车间生活比作我的社会大学。非常遗憾的是,我没有带过徒弟,没有感受过当师傅是什么感觉,因此也对“师傅”这个称谓充满特别敬意。

    柏拉图曾把国王比作牧人。那么,我应该把工人师傅比作什么?

    二

    我籍贯山东,出生在天津。工作之前我陪父亲回过老家,老家亲戚也常来天津;来往频繁阶段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这段时间也正是我在工厂的日子。与老家亲戚面对面机会多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我姑姑称呼我父亲“亲哥”,姑姑女儿称呼我父亲“亲舅”;假如他们跟别人说起我父亲,还会加上一个“俺”字,也就是“俺亲哥”和“俺亲舅”;老家的亲戚把“亲”字叫得特别响,听得出来,他们在“亲”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那时候我不太懂“亲”字含义,觉得这样称呼有些多余,哥是哥,舅是舅,加个“亲”字不是多余吗?

    我们厂是国营大企业,有职工五千人。上下班的时候,工厂大门前面的大道非常壮观,自行车一辆挨一辆,穿着灰色或蓝色便服的工人,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快速骑行,场面犹如多年之后我站在钱塘江边,观看气势磅礴、惊心动魄的大潮。我们厂1949年前已经存在,但是规模不大,厂区面积小,工人也少;新中国成立后,不仅厂名改了,工厂也整体搬迁到郊区;后来规模不断扩大,大量小作坊里的手工业者走进工厂;“公私合营”后,工厂再次迎来大发展。因为历史的原因,我们车间里的老师傅大多来自山东省和河北省,到1970年才大规模地迎来天津本地“七?届”初中毕业生。记得我刚进厂时,也常听到师傅们以“亲兄弟”互称,我也被师傅们叫过“亲徒弟”。当时也没觉出什么,如今已是耳顺之年的我,再想到——俺亲哥、俺亲舅与亲兄弟、亲徒弟——这个共同带有“亲”字的称谓,以及由此追溯到1860年天津机器制造业起步阶段的工人成分,可以清晰地看到天津工业与乡村文化的历史链接,以及天津工人阶层早期的精神底色,说明了从“工业、工厂、工人”视角“看天津”的重要性。

    三

    我在铆焊车间的工种是铆工,先后走过两个铆工组。每个铆工组有十二三人。按照沿袭下来的规矩,除了带我的师傅是“我师傅”,其他人也都是“我师傅”。我们车间有四百多人,比我早进厂的工人,我都是以“师傅”来尊称对方。以此计算,我应该有二十多位接触较多的师傅,以及没有私下联系的四百多名“准师傅”,虽然时间过去那么久,我已经忘记他们的姓名,但是我能记住大多数人的身高、长相、表情以及说话的腔调。

    在工厂期间,我有过初始的沮丧、低沉、迷茫,也有过后期能够制作简单生活用具的快乐;因为安心下来,不再躁动,发现车间里有许多令人着迷的地方:厂房有着居民楼六层楼的高度,车间上空飞舞着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和灰色的野鸽子;傍晚的夕阳照射进来,把车间镀上一层金黄色光晕;鸟儿的飞翔与鸣叫,让下班后静寂无人的车间,拥有了郊野公园一样的美妙;油压机、剪板机、电砂轮……随意看过去,一定会有一个角度闪烁着迷幻的光泽;绝大多数的师傅有着一双灵巧的手,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都不会难倒他们。工人们有一句挂在嘴边上的家常话:过日子用的东西,还用去商店买?师傅们除了铆工的看家本领——钣金工艺——之外,精湛的手艺还会延伸到木工、电工、泥瓦匠;有的师傅还会裁剪和缝纫,还会用竹扦子打毛衣、用铁扦子织线衣,用细小的钩针上下飞舞地钩带有“狗牙边”的假领子;下班后还会尽情玩乐,滑冰、足篮排、吊环、哑铃、单杆、双杠、游泳、养鸽子、玩蛐蛐、养花……无论玩什么、养什么,都能做得有模有样。

    四

    我的师傅中除去几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其余都是“七?届”初中毕业生,他们大我八岁,我进厂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厂十年;如今回想起来,“七?届”的他们虽然当了师傅,也不过是二十五六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但是他们在我心中,已经是颇有工作经验的老工人了。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写过“三工”题材的中短篇小说,后来写“革命历史题材”;近年来再回工业题材写作,有长、中、短篇小说,也有散文、随笔和报告文学以及儿童文学;我要用更多文学体裁来表现工人的精神气质,借以抒发我内心深处的挥之不去的“工人情结”,但不想重复二十多年前的叙事路径,所以我给自己的写作重新命名——“社会工业题材”,让笔下的工人形象呈现不同的社会身份,以及由不同社会身份所带来的性格迥异的工人面貌。在这样的前提下,必须让叙事边界尽可能地扩展,让叙事更加具有社会广度和思想深度。随着岁月流逝,我对劳动和劳动者的认识也在不断加深;尽管现在用“师傅”来做尊称的人越来越少,但是“师傅”的历史含义,始终没有失去书写意义,因为它蕴含丰沛的历史元素以及新的美学意义。

    哲学家、美学家瓦迪斯瓦夫·塔塔凯维奇说过,“原初艺术的概念泛指一切技术性的产品”,也就是说,所有劳动者用智慧、用汗水生产出来的产品都属于艺术品范畴;由此可以推定,劳动者就是艺术家。

    如今再去想象博胡米尔·赫拉巴尔在劳动者聚集的小酒馆里喝酒聊天的场景,还有若泽·萨拉马戈把文学创作比喻成木匠手艺的话语,也就越发清晰写作者的创作真谛:身体永远匍匐在地,思想高空展翅。只有这样的创作姿态,才能听到乔治·桑塔耶纳来自心底深处的感悟:“我所研究的是真情,而不是新奇。我的努力,完全是为了把那些基本审美感情纳入正轨,从而使判断得以允当,鉴赏得以高卓。”

    (作者为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