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鼐
作为中国最长河流长江与其最大支流汉江交汇之处的武汉，在享受这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优势的同时，也不得不面对常年存在水患的压力。当洪水来袭全民众志成城抗击洪涝时，作为时代记录者的文学工作者深扎生活，创作出众多精品力作，形成了熔勇气、责任、毅力与集体意识于一炉的抗洪文学系列。作家田天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第二战场：武汉郊区’98抗洪记》正是这一系列中悲壮、璀璨的篇章。它不仅是武汉郊区灾害现场的记录，更是抗洪精神的提炼与升华，在价值阐释与审美创造中，持续为时代注入磅礴的精神动力。
作家以白描的笔触，再现了1998年抗洪中“人在堤在”的铮铮誓言。在文中，当武湖农场大堤出现管涌时，作为农场修路队的一名副队长，“占良金和敢死队员如猛虎下山，眨眼之间已赶到现场”。而在他们的身后，农场防汛指挥部“组织了4000人的突击队，100人的敢死队，哪里有险就往哪里冲！”在浑浊的江水中，那是用血肉之躯铸成堤坝的一块块基石，那就是向江水宣战，人在堤在！文中写道：“护堤，我的身体此刻就是大堤！”作家用近乎残酷的细节，描绘人体在激流冲击下的痛苦与坚持，将生理的极限痛苦提升为精神层级的丰碑。这种“以身为桩”的意象，在《第二战场》中反复出现，也在抗洪文学中反复出现，成为一种集体记忆的符号。文中，新洲区纪委书记在洪水漫堤的危急关头，毅然56个小时不下堤，知道情况的群众都感慨道：“书记防汛防成了仙！”其悲壮程度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行为描写，直达牺牲精神的实质内核：个体生命在融入集体意志的瞬间，实现了价值的飞跃。这种叙事，让读者在灵魂震撼的同时，也深刻领悟“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分量，以及守护这价值所需付出的代价。抗洪文学最为震撼人心的，是不回避灾难本身的残酷，却在危机的阴影中，用生命的光辉刺破黑暗。
作品在描写武汉郊区水情的同时，也对灾难中人性光辉进行了细致的描摹。文中写到“9岁的小姑娘杨婵，也有属于她的0.9米的堤防”，当她知道父母亲参与防汛时，自己在暑假也加入了抗洪大军中。“这个瘦小单薄的孩子，从此成了送饭的防汛队员。她每天往返40多公里，在骄阳如火的大堤上奔波50多天。”这种超越年龄、体力的自发互助，正是集体主义精神在极限状态下的本能迸发。更让人动容的是，同是受灾群众的江夏居民向受灾最严重的簰洲湾灾民伸出了援助之手，“358名灾民被安置在红灯村”，“21户村民做饭送来，一下子送到村小的热饭菜可供2000人吃，灾民简直没见过天下有这么盛情待客的人”。等到20多天后返程时，“每一辆车都张贴着这样一条标语：“感谢江夏区人民！”这种对集体意志形成过程的真实刻画，揭示了抗洪精神深厚的伦理根基。它源于对共同家园的挚爱，在危难中被唤醒、被凝聚，最终升华为一种自觉的、强大的道德力量。个体在融入集体的过程中，非但没有泯灭自我，反而在责任的承担与互助的温暖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严感和价值确认。
作者没有局限于抗洪救灾的宏大叙事，而是深刻阐释了科学精神如何成为战胜洪灾的根本保障。文中，当“烂泥湖堤顶突然炸开一条300米长、宽2厘米的裂缝”时，经过多方研判，最后决定“请省神龙地质勘测院携来地质雷达探测仪，对大堤做一个CT似的全面检查”，抢险队伍全线出击，经过“从傍晚到深夜12点，浪坎终被制服，烂泥湖堤风息浪止、波平水静”。另一方面，作者则聚焦于灾后重建中的人性温度与制度关怀。文中描写在抗洪过程中，政府工作人员如何科学规划临时安置点、调配物资，医疗队如何防疫治病，心理工作者如何抚慰创伤。村民们在废墟上互相帮助、自救恢复，这种对灾后科学重建与人文关怀并重的关照，揭示了抗洪精神的完整路径。从舍生忘死的应急抢险，到充满智慧与温度的恢复重建，体现的是对生命全周期的尊重和保障，是社会主义制度“以人为本”核心价值的生动实践。抗洪精神绝非单向度的牺牲颂歌，它更是一曲恢宏的伦理和声。抗洪文学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深刻揭示了在巨大灾难面前，个人与集体、小家与大家、责任与亲情之间复杂的辩证统一关系。
从更深的价值阐释层面讲，抗洪文学是民族精神在危难的时刻最为集中、最为纯粹的暴发和最为真切的艺术结晶。其所弘扬的“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不怕困难、顽强拼搏，坚韧不拔、敢于胜利”的精神，对中华民族来说，早已超越了灾情切身痛苦的教训，升华为我们面对一切的风险挑战时的宝贵的品格。如今，全球经济的逆流与各类风险的叠加，“黑天鹅”“灰犀牛”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使得我们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抗洪精神的巨大作用，它就像强大的“黏合剂”，把我们社会各个方面的力量都凝聚了起来，共同对抗着眼下艰难时势的考验。
从审美引导层面讲，抗洪文学以其独特的崇高美、力量美和人性美，极大地丰富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精神图谱。它所塑造的平凡英雄群像，如解放军指战员、农民、工程师、基层干部等等，以其朴素的伟大、惊世的平凡，为当代文学人物画廊增添了亮色且光辉的一页。它也启示广大创作者，真正的深刻不必囿于杯水风波，在时代的大潮中，蕴藏着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和直抵人心的艺术力量。
如同民族的血脉中坚韧的基因一样，抗洪精神深深铸入我们的民族记忆中，永远激励着我们前行。以《第二战场：武汉郊区’98抗洪记》为代表的抗洪文学，作为这一精神最好的载体，以对牺牲奉献的崇高礼赞、对集体伦理的深刻洞察、对科学理性与人文关怀的双重关照，构建起一座巍峨的精神丰碑，对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等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不仅仅是对那一段感天动地历史的回顾，更是面向未来不竭的力量蓄积。
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中，“抗洪”会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再现——发展的瓶颈、外部的压力、自然的考验。抗洪文学所弘扬的精神，正是我们破浪前行最坚固的“精神堤坝”和最强劲的“心灵引擎”。它告诉我们：只要精神的堤坝不倒，中华民族就永远能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铸就新的辉煌！
（作者系武汉市文艺理论研究所副所长、武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