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瑄璞
大周人早睡早起。尤其是冬天,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家家关门闭户,黑灯睡觉,早上五六点就起来活动,七点多就吃罢早饭,好像他们要赶着出门上班似的,其实大多人啥事也没有,有事干的人都外出了,剩下家里老弱病残妇,无所事事,只要不是风雨天,吃完饭就来到街上,聚在明臣哥家门口,打牌、喷空(聊天)、晒太阳。吃完这一顿,等待下一顿,上一顿和下一顿之间是打牌闲坐喷空,到点了急忙跑去买点面条回来下了吃,下午再接着打牌闲扯,然后再急忙买几个蒸馍,回家烧汤。午饭也早(十一点半),晚饭也早(五六点),睡觉也早,好像总在赶时间一样。
我回到大周,不得已遵循了他们的生活习惯,有一次坐在床上看手机,快晚上九点了,四周静得地老天荒,连虫鸣都没有一声,感觉全村人都睡了,就剩我一个,罪过罪过,也赶快洗洗睡吧。到了这样的环境,也不失眠了,也不焦虑了,一觉睡到六七点,深睡可达三个多小时,听到街上有人走动,有人说话,听到卖豆腐的吆喝声。
我小时候,奶奶曾带着我,从老家来到西安我父母这里住了几十天,回去后,无数次嘲笑城市里的豆腐:“那也叫豆腐?洗的时候水管开大点,就砸个坑,放到锅里炒,都不敢翻动,不小心就哝了(烂了碎了),吃到嘴里,跟石膏一样,没一点豆腐的香味。”是的,城市里的豆腐是石膏水点的细豆腐,没有豆香味。于是每次老家来人,或者我们从老家回西安,都带油炸豆腐片。老家人平时不舍得割豆腐,也不舍得吃油,可要给亲人带东西,就会慷慨地割一大块豆腐,炸一盆子豆腐片。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塑料袋还没有普及,要带这些过了油的豆腐片很费事,先用笼布包好,外面裹几层报纸,再给提包里垫一些包谷皮,大费周章,保证提包不被油污渍了。那时也没有冰箱,带油炸豆腐只能是在冬天,春节前后。爸爸将这些来自河南乡下的豆腐片,给同事和邻居送上一点,感觉很是珍贵。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后,农村人大批量进城务工,他们把乡村豆腐制作工艺也带到了城市,名曰香豆腐。我在菜市场看到跟老家一样的豆腐,先是吃惊,再是感动,买了回家一吃,跟老家豆腐同样的味道和硬度,从此以后再也不用从老家带油炸豆腐片了。
我大周村东边的东边的东边,有个张陈村,有磨豆腐的历史,据说全镇或半县人民吃的豆腐,都来自张陈,最多的人家每天要出十几个豆腐,供应学校食堂,然后剩下一两块,游乡卖完。有一次我乘车路过张陈街上,果然村容村貌比我大周强出很多,他们做豆腐卖豆腐,手里有钱,房子盖得都很好,街上扫得干干净净,各种宣传画上墙,门前绿植花草,村头有健身器材,真正的美丽乡村。
不知是否他们的祖先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把周边村子分好,你去哪个方向,我去哪几个村,互不侵犯,不能越界,如此代代相传。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与推断,因为各行各业都有行规,外人不知罢了。反正,这几年来我大周卖豆腐的,总是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村后周涛超市里的豆腐,却是张陈另一家每天配送的。为了送货,或许还要跟一家又一家超市有一些小情分、小说道吧,不断争取客户、扩大业务,否则你村那么多家,为何要用你家的豆腐哩?于是我村人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周涛超市的好吃,一说是游乡来卖的这一家更好,也都坚持自己的选择,那些认为超市里好吃的,即使这个卖豆腐的路过他家门口,声声呼唤,他也无动于衷,而要走几百米,到村后的大路上去超市里买。
这种跑到各村做买卖的,在我小的时候叫作游乡,现在叫什么,不知道了,交通工具改为电三轮,速度快了起来,会不会叫跑乡?
从前车马慢,时光也慢,游乡的人,拉个架子车,车上装着自己的货品,不紧不慢,天长地久地游荡下去,在某一个村子的街上一坐半天,拿时间来耗出一丁点可怜的利润,也或者为着村里的哪个人,想见到或者听到,就长时间停泊在此,成为全体村民的熟人,过一阵不来,人们还会打听,那个东乡卖瓦盆的最近咋不见来了?不知是需要瓦盆还是挂念那个人。这听起来也挺浪漫,怪不得容易发生一些风月事件。当年的乡村人口稠密,青壮年扎堆,荷尔蒙旺盛,邂逅一些故事的可能性极大。那时人们常常会说:相遇住谁。这“相遇”二字,般配的是长相、性格、人品,或者某一项比较出色。现在人们都跑到城市里“相遇”去了,村里人少,又都是老弱病残,“相遇”的概率大大减少。
张陈的男人骑一个电三轮,跑得挺快,时不时喊上一声“豆腐”,两个字低沉有力,带着一点共鸣尾音,风雨无阻,好像没有他的喊叫大周的一天不能开始似的。这“豆腐”二字,也不是他每天亲自喊出来的,而是提前录好了音,一只小喇叭绑在车子上,循环播放。
他从东头到西头,再从西头拐回来,需要几十分钟,他一定是有固定路线和稳定客户,先给某个超市送货,然后剩下的在大周、贾井、毛庄几个村子转着卖完。反正他来我大周,总是早上七八点之间。
豆腐可卖可换,换的话从家里拿碗端出黄豆,倒入他的塑料袋里,搁在电子秤上,他称了后,换算出来给你多少豆腐。如今土地流转承包出去,农民吃地款,不再种地,或有少数几位老农,倔强地种着边边角角的小块土地,所以家有黄豆的人也少,大部分都是拿钱买,他的二维码放在车子上最显眼之处,连给钱找钱也不需要,他脸上的表情也分明是:废话少说,扫码付钱。
我一个人吃得很少,可是买一点不好意思,便每次买好几块,送给别的人家,很爽快地给他扫十多元,他并不因我如此大方而对我有半个笑脸,即使买过三回,也是从不认识的样子。男人不与他的顾客对视,交易完成,骑上电三轮而去,小喇叭倔头倔脑地丢下两个低沉无比的吆喝:豆腐。
从前他们的利润主要来自黄豆,现在换的人少了,便从黄豆贩子那里购买,于是每一家做豆腐的,都有专人供应黄豆。从前石磨制作,人或驴推磨拉磨,现在变成机械化,从前是卤水点制,现在掺了石膏粉,有人说味道也不同了,但是再也吃不到从前那种味道的情况下,人们只能接受,相对来说,它们仍然是世上最好的豆腐。
同样的豆腐,经由不同的人售出,可能就有了不同的风格与灵魂,由于此人的模样,我大周人吃到的豆腐都是沉默的、厚实的,还带着一点点懒得搭理你,爱买不买,因为他的语言仅限于几块几毛、几斤几两。那么别的村子由其他风格的人卖出的豆腐,或许会是欢乐的、热情的、轻松的、暧昧的、絮叨的、萌萌的。
我起床没有那么早,买豆腐总是在卖豆腐男人从西头返回来的时候,听到豆腐二字,急忙换鞋跑出院子,有时候正见他路过院子门口,便逮个正着,有时候还在由西向东走,便稳稳地站在门口等待,也有的时候,他已过了我家门口,往东去了,还骑得很快,于是就要大声呼叫:豆腐,哎,豆腐!有时候能叫住,他皱着眉头拐了回来,有时候他没有听见,已经由村头拐向南边去,但乡亲们不允许他溜走,那些距离他近的人接力地喊,豆腐,卖豆腐的!若他跑得远了,都快要到南边的贾井,便需要有两三个人接力呼喊,一程程把他唤回,他的脸色就阴沉得更狠,电三轮来到我家门口,先转圈掉头,使车头朝东,再下得车来,走到后车斗的案子边。买个豆腐也要历尽波折,有可能错失,我自然不太高兴,会数落他:你跑恁快干啥?喊都喊不住,哪有你这样卖东西的,撂下俩字就跑,不等人从家里出来吗?一连串质问也换不来他几个字,他不屑于回答,早已拿起薄薄的刀子,低头望着自己心爱的豆腐,脸上表情分明是:少废话,割多少?
后来得知,我大周村一条不足一公里的街,不到1000口的人,也能分出经济层次。西头人脑子活,做生意的多,手里有钱,消费能力就强,那些卖零食小吃的,在东头卖不动,到了西头就卖得快。财不外露、低调含蓄也不中,同村人不知,外面人却懂,天长日久,生意人摸出门道,便往西头而去,爱在哪几家门外盘旋,对我们东头,不抱太大希望,只当成路过,也或者东头的人都认周涛超市的豆腐,不眷顾他的生意,这就是卖豆腐的喊一嗓子就跑的原因。当然他也不知道东头为何猛的会出现一个女人,前一阵住在村子中间地带的一家,后来住在自家盖好的新房里,每次都要买三四块豆腐。他对这一切不感兴趣,他只想着游完今天的乡,回家数钱。
我组的村民新有,虽比我大好几岁,但喊我姑奶奶,他喂了几只羊,每天下午去张陈买豆腐渣。那一天我和村干部在村后路边商量景观石的安放问题,新有开着电三轮路过,对我说,姑奶,你有瓶子没有?我去张陈,给你带回来一瓶最新鲜的豆浆叫你尝尝。我从包里拿出水杯,把水喝完,杯子给他,他拿上走了。我们继续说着石头的事情。几十分钟后,新有回来,车上拉着豆腐渣,从车前布袋里拿出我的玻璃水杯,已变成乳白色,端给我说,姑奶快喝吧,还热着哩。我拿过杯子,拧开杯盖,自然真切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口喝下,纯天然的豆香,把我感动得快要落泪。
周瑄璞:著有长篇小说《多湾》《日近长安远》《芬芳》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曼琴的四月》《骊歌》《隐藏的力量》等多部。获中国女性文学奖、柳青文学奖、《小说选刊》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