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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 刘洪波
蹓跶是使用时间的一种特别方式。它意味着拥有自由时间，以及使用这一时间的无目的性。自由时间相对于劳动时间，但自由时间并不完全自由。劳动时间之外，吃饭睡觉的时间是刚性的生理需要，做家务带孩子的时间也少不了，扣除这些，才是真正的自由时间。真正的自由时间，可用于个人兴趣爱好，这属于有目的性的时间使用，而蹓跶则是没有明确目的的时间度过方式。
蹓跶类似于无所事事，两者在褒贬性上大为不同，但都是时间的无目的性使用。无所事事一般指较长的时间段，而蹓跶只是较短的时间段。人不可能长时间蹓跶，长时间蹓跶会感到累，一旦累就又不算蹓跶，无所事事却几乎总是长时间的。蹓跶与无所事事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在于，蹓跶是真正的放松与休闲，而无所事事往往有着某种无奈。一个失去职业的人可能无所事事，但未必不想去做事，因此是被迫拥有了大把的时间。
农业时代的劳动是季节性的，人们在收获与播种期间有相当长的农闲，而自然经济又无法使时间产生价值，蹓跶就会很经常。不过那还要风调雨顺收成好，如果收成不好，农闲期变成愁苦期，愁吃愁穿，度日如年，心理负担重，那也蹓跶不起来。至于农忙时节，农人大多要拼命去做，面朝黄土背朝天，劳作既重，又日复一日，就无法蹓跶了，只有富贵阶级才有条件游手好闲。
工业时代的劳动是契约性的，它每日发生，不管冬夏，无分晴雨，付出劳动，获取报酬，以钟点为指挥上班下班，以周为单位形成休息日。快速的时间生活规律，既带来了闲暇时间的短暂性，也带来了闲暇时间的普遍性，人人有闲暇，人人不可能长时间闲暇，从而使自由时间成为人人都拥有的一种宝贵资源。蹓跶就成为一种普遍的行为。此外，退休制度的推行，为所有人规划出了长时间的闲暇，足以使蹓跶成为所有人退休生活的每日一课。
蹓跶是以居所为中心的近距离行为，惟其如此，在城市规划与建设中都需要为蹓跶这种时间度过方式留下空间，为蹓跶创造一定的条件。虽然蹓跶也可以是街头漫步，无目的的行走，但城市都会造出街头小景、公园绿地，为蹓跶增添轻松感和适意性。
蹓跶是纯粹的个人生活，一个人随意蹓跶并没有什么不妥，恰恰相反，这可能是蹓跶的最经常形式。但蹓跶也可能随时插入社交活动，在蹓跶中结识什么人、参与某件事，也是随时发生的。总之，蹓跶是一种轻松的、随意的事情，无目的、无定规，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
蹓跶使城市本身成为观赏对象。漫无目的的蹓跶中，城市被有意无意地打量、观看，一树一花一水景、一楼一路一橱窗，不经意间入眼。市场尤其是城市蹓跶的一种特别场所。逛市场、逛商店，不是一种购买行为，而是蹓跶行为。在这种蹓跶行为中，人们花时间对制造品观看与欣赏，而不是对自然物观看和欣赏。可以说，逛商场是城市社会里人们欣赏自身创造物的一种行为。
蹓跶一词具有很强的前信息社会色彩。想到蹓跶，我们会想到村头墙角的闲坐，也很容易想到街头或公园的闲逛。在数字时代，蹓跶这种“线下生活”好像越来越失去市场，自由时间的度过方式包括旅游、跑步、健身、看电影，而不是蹓跶。但其实，刷手机就是数字时代的蹓跶。让视频应用自行播放一条一条的推送，或者漫无边际地浏览各种信息，人们此时并不是“沉溺于网络”，而是随便看看，既可以随时出来，也可以一直看下去。行走的蹓跶变成了静止的蹓跶，刷手机更不容易困乏，从而也更容易度过时间。
数字时代的蹓跶使个人更加个人化。行动中的个人，就会遇到人、遇到事，蹓跶中会与人聊天，会随时与他人产生真实的时空交集。而刷手机是完全个人的，你不太可能与人共同刷手机，即使两个人在一起，也是各刷各的手机，这样个人就真的是“个人”，而且即使是一个人，手机中为你推送了应接不暇的随心乐趣，让你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甚至让你产生很强的满足感，让你觉得不与他人真实交会也没什么，人会产生“不假外求”的感觉。随着数字化的进步、人工智能的完善，个人与机器交会的频度、机器嵌入个人生活的深度都会加大，死宅分子、单身族也会变得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