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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创作人小柯。 |
□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音乐创作人小柯的作品家喻户晓。《最熟悉的陌生人》《稳稳的幸福》《因为爱情》《等你爱我》《不要说话》，这些都是小柯的作品。2008年北京奥运会，小柯作曲的作品与激越的情绪传遍大江南北——那首歌是《北京欢迎你》。
在采访中，他称自己是“音乐创作人”，其实作词、作曲、编曲、演唱，他样样都能来。
记者采访小柯的地点，就在位于北京798的小柯剧场。今年是小柯剧场做舞台剧的第12年。坚持迎难而上做原创、坚持邀请大家来现场、坚持保证舞台剧的原汁原味不直播……他的坚持是行业中的一股清流。
当坚持真实的创作者遇到虚拟世界做出的音乐，会有怎样的碰撞？记者跟小柯聊到了目前第一个现象级音乐生成产品Suno AI，尤其是近日Suno上线了V3版本，让所有用户都能作曲。你只用输入你期待的音乐风格、主题等，就能得到从主歌到副歌、间奏、过渡段、尾奏，旋律的层次感和递进感都十分鲜明的音乐作品。
坚持做原创的小柯如何评价Suno创作的作品与其发展模式？人工智能创作的音乐能称为艺术吗？近日，长江日报《读+》记者专访小柯，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娱乐产品，可以把它当工具，但不能依赖它。他自己则会将其“反着来用”，“参照它就像照镜子一样，它如果写出了一个作品，一定是基于大数据经验写出来的。创作者要把音乐做出灵性，就千万别跟它一样”。
■ 反着来用，它生成啥你就别做啥
读+：作为一名专业的音乐人，您了解Suno吗，是否试用过它，您有兴趣使用它吗？
小柯：AI作曲这事其实早就有了。好几年前，在美国一个大学的实验室里，研究人员就以巴赫的音乐为基础做了一个AI作曲软件，它会模仿巴赫的风格写曲子。后来，工作人员把研究巴赫的专家们凑在一起，骗他们说发现了一份“巴赫没有公开的手稿”。大家听了之后都认为，嗯，这曲子就出自巴赫。
所以说，目前来看，人工智能还是基于人类的经验来输出的，如果让它来模仿某一个人的作品，那是非常容易的。一个成熟的作曲家的创作风格是很明显的，只要抓住这些特点，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他的”——一个人去模仿另外一个人的风格是很难的，但这对于人工智能是容易的，它就是干这个的。
Suno作的曲我听了，在我听来，它还是一个模仿型选手，它基于世界上现有的音乐在创作。当然它现在还很初级，当它学习能力更强大后，它的确可以替代掉很多人。
读+：您在自己的抖音号里也发布了一个小视频，大意是“Suno来了，我失业了”，代表的就是一部分音乐人的危机感吗？
小柯：哈哈，那就是个段子，我故意这么取的标题。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危机感，反正每个真正有危机感的人都不会承认这点吧，就像得了心理疾病的人一般不承认我病了一样。
音乐创作者也分两类，一类是服务业，另一类是创造业。比如你只是做交差的活儿，那就很容易；但你要做与众不同、充满灵性的创作，那是不容易的。
所有搞人工智能的人都希望人工智能有自己的思维。但人的灵感是怎么来的？简单说，人的灵感就是大脑短路，两个触点短路了，一时产生了灵感，这在物理方面是很好形成的。若有一天，AI计算机大模型也能做到模仿灵感的“短路”之后，那才是和人类真正不相上下的时候。
我的那条视频发了之后，也有人语重心长地跟我讲，你别乐，等着吧。但我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是一个乐天派。我觉得人类和人工智能是两拨群体——当人类被人工智能干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被干掉，而不会有幸存者。
读+：作为音乐创作人，您可否预测一下，Suno会取代哪些相关的音乐制作方面的工作呢？
小柯：我觉着可能最先会颠覆的行业是BGM（背景音乐）这个行业，也就是背景音乐。比如短视频的配乐、游戏的配乐，甚至影视剧的配乐，这些工作的音乐价值不高，它会首先替代一些低价值的工作。
当然，我不是说这个工作不重要。我身边很多做配乐的朋友是很辛苦的，但好的配乐要配一个“好人家”，你得一帧一帧地对着作品去写音乐主题，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然而市场是很现实的，商人只看成本投入。实话说，我都动过这样的邪念——Suno出来的时候我特高兴，我现在有两部戏在同时写，有大量的配乐工作，要是它能帮助我做配乐倒是挺好的。
读+：您这样做了吗？
小柯：哈哈，没有。怎么说呢，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读+：那就是说您在心底其实没有承认Suno能创作出真正的音乐？
小柯：我其实接触人工智能非常早，2017年的时候我就写过一个关于人工智能的音乐剧，也看了许多这方面的书，那时候大家还觉得那是个遥不可及的事儿。我也曾经协助微软做数字人小冰，它可以写诗，也可以模拟一些声音，我是这个数字人音乐方面的顾问。
所以，我认为Suno应该定位是一个工具，而不应该是我们的依赖，它可以提供一些思路。但是如果我用的话，我会反着用，我会把它当镜子来用。
举个例子，有网友试着用Suno生成了主题为《李白：将进酒》的音乐。网友给它输入关键词，它写出了一个这样的音乐作品，好，那我就不要再去制作这样的音乐了，因为它一定是基于大数据写出来的，它是通过综合世界上所有有关《将进酒》音乐写出来的东西，那咱们就别写成这样的——严格来说，用我这种思路来完成这件事情，才是真正对人类最有效的帮助。
回到我刚才提到的我录的那个“要失业了”的调侃视频，一些朋友说，你别挑衅人工智能，我说我确实是在“挑衅”，但是“很严肃地挑衅”。我想告诉做音乐的朋友，它就是个工具，要反着去用它，它不是你的拐杖，而是可以映射出你的另一面的工具。
不要再去利用和模仿它输出的东西了，只有这样，你才可以做到与众不同，你的作品才有独特的价值。
读+：您刚才也说它会发展得越来越好，也就是说，那些有灵气的、有价值的音乐作品也会纳入它的大数据库里。
小柯：我认为这反而是一种刺激，是音乐人不停去探索的动力。人在春风得意时很容易马失前蹄的，是需要一些紧迫感的。
■ 科学家和艺术家想的是两套思路
读+：不懂音乐的小白运用Suno轻轻松松地去创作，作为音乐创作人，您认为这是在做艺术，还是一种娱乐行为？
小柯：我把Suno定义为一个娱乐产品。目前来看，我相信研发Suno的人的理想是让用户成为艺术家，这是科学家的理想。但事实是，科学家其实也不太知道艺术家的想法。
正经音乐学院里学作曲的人早就开始做电子乐了，他们做电子音乐一个核心的原因是他们需要音乐不停地创新。很多人不爱听现代音乐，是因为觉得现代音乐难听，因为好听的旋律和节奏都已经被16世纪到19世纪的那帮音乐家写尽了。无论你写出怎样优美的旋律、激动人心的构架，你都会在那些古典音乐大师身上找到影子。
但最终，音乐表达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情感，甚至是一种哲学思想——这是音乐真正的脉络与精神。这是艺术家想的事情，但是科学家想的事是把所有音乐的东西全混在一起。
打个比方，一个是所有人吃过的饭，一个是所有人没有吃过的饭，这是两套思路。
读+：如果您做音乐培训，会把Suno当作一个工具来给学生们使用吗？
小柯：据我所知，有些世界名校是会推荐学生们多看经典书籍的，特别是那些百年以上的有影响力的书籍，说明这些书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对于ChatGPT这样的工具，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学校也有不同的规定，有的学校会禁止学生去用，也有学校让学生把它作为一种辅助的工具来运用。
实际上，80%的人都在用人工智能来帮助自己投机取巧，只有20%的人是用人工智能来协助自己把工作、学习做得更好。这是两种态度，第一种是依赖，第二种是借助。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在于你能不能在它帮助你的层面上再加点东西，是否可以再运用自己的思考去丰富内容。
东方的文化里有一种东西是耳顺、是服从，但从西方哲学的观点来讲，我们一直是在斗争中往前进的，你得有质疑精神。也就是说，我们的思想得有独立性，有挑战精神。
我自己打小就不是听话的那种小孩，我爸妈希望我当科学家，我偏偏要弹琴要玩音乐，而且成天瞎弹，就爱弹没谱的、自己写的，我就想做别人没做过的事儿。我选舞台剧的演员也是喜欢“坏一点”的孩子，实际上是想看看他的思想是否够独立、独特。
回到利用人工智能这个话题，人工智能总结的都是前人的经验，对吧？你如果依赖于它的话，就会貌似是进步，但其实是巨大的障碍。
你可以去了解它，但是不要全听信它、服从它，我们得有些挑战和思考。
读+：人人都能创作，人人都发布自己的音乐作品，Suno也许会变成一种新的社交模式，您会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小柯：我举个例子，当我们看到第一个穿牛仔裤的人，都会很羡慕，直夸“真漂亮”，但当每个人都穿牛仔裤的时候，我们就视而不见了；美图秀秀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惊艳无比，所有的女孩全是大美女，然后现在你再看这些照片，我们都不信了。这是一样的道理，你看这两天Suno的热度在慢慢下降了，这过去才两个星期呢。这就是个流行事件。
当每个人都在很普遍地用它的时候，它就失去了稀缺性，到最后世界上还是物以稀为贵。灵感是创作中最宝贵的东西，我倒是期待人工智能赶紧地大力地发展，这样才显得我们人类的思考更值钱。
也许到最后，人工智能唯一欠缺的就是像人类一样去生活，它可以去学习，但是它缺少感受，这和学习是两回事儿。同样，领悟性和理解力也是两回事儿——它在理解力上、在学习程度上远远超越人类，但是它的感受力和悟性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发展。有一天，如果它的理解力和悟性以及感受力都能够超越人类的时候，那人类就真的拜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