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彦
假如没有翻译这种沟通方式，“世界”就不存在，我们只能活在各自的茧房中。人类的伟大，就正在于这种突破，希望了解到更多信息，从而活得更精彩，也更自知。如果没有翻译家，就没有“世界”这个概念，是翻译沟通构成了物理以外的世界。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的奇妙对视与深情回眸。
我想在2000多年前的丝绸之路开辟时期，很多人担任了翻译的角色而不自知。是商贸往来的需要，让不同地域、不同肤色、不同语种的人，以人性的底色，展开了由浅入深的基本生活沟通。那时专门翻译家兴许不多，但懂得翻译重要性并能参与简单沟通的人，应该遍地都是。就像前些年我们一些大的旅游景点，没有哪个大妈是不会多国语言的，尽管就那么几句，但已十分管用。我想正是老百姓的普遍参与，才可能形成像丝绸之路这样浩浩荡荡的伟大的世界性走动。我的家乡陕西，有两个十分重要的翻译家，一个是张骞，一个是唐玄奘。作为外交家的张骞，走了36个国家，他的翻译能力，当不可小觑。因为很多时候，他狼狈不堪得身边仅剩下一个忠实的奴仆，这个叫堂邑父的匈奴人，想来不会比张骞更具有变通应对复杂局面的语言外交能力。唐玄奘不用说，在他17年的苦苦跋涉中，历经“百有三十八国”，那是一个人的寂寞行走，也是几乎每天都要面临沟通的巨大“开放格局”，何况他的人生最高成就，就是大德高僧与翻译家这两顶桂冠。今天，翻译更是成为文明对话与交流互鉴必不可少的介质，任谁也不想回到生命的茧房时代，因此，我以为“开放”就是最具有对“翻译”这两个字的阐释力的代名词。
我的部分青少年时代，是在陕西一个叫镇安的县城度过的。那时是中国开放的酝酿与初始阶段，青少年处于自发的如饥似渴的学习状态，没有人逼你，也没有学分压你，就是自己想学习。不仅学习国内的，也把触角延伸到了世界。而镇安县城离西安有200公里之遥，并且需要翻越大秦岭，车程8小时左右，可谓山大沟深，但并没有影响我们向世界探寻的眼光。这一切都拜翻译所赐。那时县城只有一个新华书店，很多时候买一些书需要排队。我为得到一部朱生豪先生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整整等了半年才拿到手。而许多重要的世界名著，包括当时的一些热点作品，比如《第三次浪潮》等，都是在那时接触到的。有些翻译家让我们进入一种“铁粉”状态，比如柳鸣九先生的翻译著作，只要见到，我就一定会买回去读。正是在那种广泛的阅读中，深切感受到与世界距离的拉近，而这个拉近，是翻译家在内容、审美与推介三个层面的发力。试想如果没有优秀的翻译家，我们便会永远与世界隔绝。一旦与世界隔绝，必然活成了另外的模样。
因此，我想感谢翻译家给我们生命世界带来的宽阔视野，还要感谢翻译家将中国作家的作品外译所付出的艰辛努力。有些翻译家是我们的朋友，有些翻译家至今还未曾谋面。比如翻译我长篇小说《装台》和《主角》的日本翻译家菱沼彬晁先生，我们还没有进行过任何直面交流，在翻译中碰到的诸多问题，也是通过朋友转达沟通。菱沼先生翻译的三卷本《主角》，日文版叫《主演女优》，还获得了日本翻译协会“2023年佳作”奖。由于长期致力于向日本翻译中国优秀文学与戏剧作品，菱沼彬晁先生荣获了中国政府颁发的“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还有英国翻译家罗宾·吉尔班克先生和中国翻译家胡宗锋先生，他们不仅翻译了我的《装台》等小说作品，而且还把我的几部戏剧作品也翻译推介到了国外。
世界是世界人民的世界。世界既然已经走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今天，就不可能再回到“老死不相往来”的时空阻隔中。任何阻断、熔断，都是暂时的，开放融合是文明的总趋势。从这个意义上讲，翻译是人类今天与未来都极端重要的文明使者，他们是永远牵着骆驼去“凿空西域”的张骞，也是背负“经箧”，踽踽独行在“舍身求法”路上的唐僧。很多时候，甚至扮演的是打通人类物理空间与生命精神壁垒的“穿山甲”式的“硬角色”。文明需要沟通互鉴，于多元中彼此欣赏，欣赏的前提，就是要让人知道这个文明的优长所在。近几日我在北京看法国音乐剧《唐璜》时，一直在想，我们中华民族有多少优秀典籍与故事，值得发掘并告诉世界呀！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的创造力，以及我们的传播力，都面临着全新的挑战。包括今天的现实创造，也有十分璀璨的篇章值得让世界知晓、理解并与之相贯通。我们需要更多的翻译家去开拓新的文明的“丝绸之路”，在欣赏世界的同时，也让世界打开更加广阔地欣赏中华悠久文明历史与灿烂文化的眼光。
陈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西京故事》《装台》《主角》等。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第十届茅盾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