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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技术会让人傲慢,医学永远需要温度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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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读+       上一篇    下一篇

    薄世宁

    《命悬一线,我不放手:ICU生死录》

    薄世宁 著

    北京联合出版有限公司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薄世宁,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危重医学科(ICU)主任医师,国家突发事件紧急医学救援现场处置指导专家。他写的第一本书《薄世宁医学通识讲义》被誉为“中国第一部大众医学通识书籍”,先后获得“中国好书奖”、科技部优秀科普作品等权威奖项,累计出版发行31万册。

    上周,他写的第二本书《命悬一线 我不放手:ICU生死录》再获“文津奖”。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了薄世宁。

    ■ 一次误诊让他刻骨铭心

    薄世宁是名医,是优秀的科普作家。而在新书里,薄世宁的讲述已经超越了技术和知识的层面。他记述了19个真实的生死故事,剖析背后的原理、情感、人性、决策思路;探讨在命悬一线时,如何激发和保护患者的“求生欲”;追问什么才是“理性的爱”,什么才是“善终”。这些故事涉及患者在疾病面前的彷徨和逃避、对希望的渴求和奋争,患者亲人的复杂情绪,还有医生的成长与悲悯。

    他曾经有过严重的误诊,患者不是别人,恰恰是他弟弟。由于“我太想救他”,薄世宁发生了严重的不理性,忽视了很多关键证据,他变得激进和冒险,强烈要求使用激素,甚至干扰了上级医生的决策。

    20年后,另一位患者出现了相似的症状,医生们意见不一的时候,当年的细节突然从薄世宁的记忆海洋里浮出,这一次他给出了快速正确诊治。

    但薄世宁认为,这并不意味着医生应该在决策时完全摒弃感性。一方面,无法用理性完全覆盖和解决人类生命的全部问题;另一方面,医生的情感对临床决策也并非毫无裨益。20年前那些他刻骨铭心的信息,对20年后的诊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这种信息对ICU医生尤为重要,在信息高度不充分、不确定,患者命悬一线时,它可以帮助快速而精准地决策,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

    在《命悬一线 我不放手:ICU生死录》里,可以看到一幕幕理性与感性交织的场面:妻子不舍脑死亡的丈夫,错失了捐献器官的时机;母亲不舍溺水后昏迷的儿子,在医生默许下,半年来每天在病房轻声呼唤,终于出现奇迹;面对千钧一发的危机和被一次次病危通知搞蒙了的家属,医生用一句“如果她是我的家人,我会选择怎么做”打动了人心,果断冒险成功抢救……

    每天看着ICU里的生与死,薄世宁在书中给出了自己的想法: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在清醒时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并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让他既理性又充满关爱地行事,永不抛弃希望、关怀和内心,这才是人间真爱。

    【访谈】

    ■ 名医为什么写自己的糗事

    读+:您在这本书中写了自己很多糗事。比如您第一次观摩手术就污染了主刀大夫的无菌环境,被人家用带血的止血钳子狠狠地敲了手背,被吼“滚”,后来您还晕血昏过去。还有,您不顾主管护士反对,给一个抢救病人松开了约束带,结果病人在“ICU谵妄”状态下失去理智,险些拔管导致事故。为什么您要写这些?

    薄世宁:对于医生而言,或者说对于每个用技术来服务的群体而言,都有一个特别艰难的成长过程。就拿晕血来说,在我的经历中,在查房、抢救或者手术时,总能听到“咕咚”一声,是年轻医生晕倒了。每个医生都是从“小白”成长起来的,经过磨炼、经过现实的捶打,到最后才能成为一个让病人比较放心满意的医生。医生有“糗事”才更真实,更能够反映成长挣扎的历程,而且越是糗事才越能够反映医学的一些本来面貌。

    那次“拔管意外”让我意识到了“尊重规则”的重要性。为什么年轻医生会有意无意地无视规则?一是盲目自信。年轻医生还没有吃过无视规则的亏。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医生这个职业特有的“非理性关怀”倾向。我把患者的约束带放松,看似关心,实则是非理性关怀,对患者并没有益处,反而将他置于更大的隐患之下。规则最终是为了保护患者,其终极目标是实现善良和关怀。为了减少犯错,“尊重规则”远比只追求深奥的专业知识更重要。

    每一个年轻医生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糗事,我们很多医生看完这本书以后很感动,说“这就是我每天经历的东西”。哪个行业没有苦恼呢?人都是要从年轻的时候、从糗事困顿中成长,经过了这些,才能越来越坚定,这就是我要写自己那些糗事的原因。

    ■ “我年轻时不喜欢讲人文”

    读+:您不仅写了自己的糗事,您还写了“傲慢”,比如这段话:“改进医院里或者一个科室内的规则绝非易事。有些规则沿袭已久;有些规则有错而未被察觉;有些规则虽明知需要修改,但因程序繁杂而不了了之。此外还有个重要原因:傲慢。在大医院里,越来越多的患者来源让管理者更关心新突破、新技术的推广,更关心效益、效率,很容易忽视对原有规则的改进。”

    薄世宁:说到傲慢,我这本书里面有一个最感动人的故事,也是大家很有同感的故事,就是《一个看上去挺好的家属,为什么这么“难缠”》,我每次讲这件事都会哭。我现在依然在脑海当中想起那位老教授,他戴着眼镜、脸黑黑的,有的时候偷偷笑一笑。当时我们都躲着他,因为他太较真,挑医生护士的毛病,还会“外行指挥内行”。后来每次我想到这位老人,我都会很内疚,我恨我当时太年轻,还是个只会用书本、用指南、用冰冷的理论解释一切的年轻人,我不懂悲悯、态度生硬,漠视患者家属的伤痕。这就是年轻大夫会犯的错误:傲慢。

    越是以技术来服务的人,就越容易傲慢,傲慢会让人看不透很多东西。我年轻时不喜欢讲人文,“没本事才会讲人文,有本事直接给人治病”。人不到一定年龄就感悟不到悲悯,可能到了40岁以后,经过很多事情,你才会发现,当人处在最痛苦的时候,就渴望有一种细微的善良。比如我因为疾病倒在地上,别人拉我一下,或者说我在公交车上跌倒了,有人扶我一下,这就叫细微的善良。但是这种看似细微的善良,对深处痛苦中的人而言可能就是一道光;医生这个职业尤其如此,每一点点细微的善良,病人都能感受得到。所以我坚决主张,医生不做“无名英雄”,这种细微的善良一定要告诉病人,“我会给你省钱”“我对你特别好”“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看你”。医生这样表达之后,患者能够感受到自己被关心被重视,他觉得他那么远来了,他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还那么重视他。或许你也很忙,给他的时间也很短,但是你就多说了一句话,这一下就不一样了,他的求生欲会更强烈,治疗效果会更好。

    读+:老教授这件事过去十几年了吧?这个故事可能一直在您心头,您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有问题?

    薄世宁:19年前的事了。其实当时,老人的妻子“走”了,我就觉得内疚,但是那时我还不了解医疗的本质,想不了那么深刻,我只是后悔自己不该用那种态度去跟人家说话。他送我那本《热病》,我书里写的是搬家丢了,其实搬家的时候我看见它了,但是故意没有拿。

    读+:我能理解,因为这本书对您来说是一个不愉快的回忆。那么您从中悟到了什么呢?如果今天再遇到这件事,会有什么不同吗?

    薄世宁:几乎全天下的医生都知道一句话:“有时治愈,常常缓解,总是安慰。”以前我认为,“有时治愈”是受限于当时的医疗技术,今天越来越多的病可以治愈了;而且我不喜欢“安慰”,我认为医生讲安慰是在困难面前的妥协,医生应该不停地精进、追求治愈。但在照顾过更多的患者、见过更多的生死后,慢慢地我懂了,“安慰”这两个字的含义远比字面上的深刻。

    安慰首先是对患者家属。只有坚持过,不放手,患者家属内心的愧疚和对于患者的不舍才会平复,未来他们才可以更坚定地活下去。

    安慰更多的是给患者。医学的初衷源于人类的自我救赎和相互救助。一个人来过,他为这个世界、这个家,还有身边他深爱过的人爱过、奋斗过、努力过,在他生病时、挣扎时、不忍离去时,所有人不放手,这是对他“生而为人”的安慰。治愈是一种安慰,缓解他的痛苦也是一种安慰,治疗的过程更是安慰。这种安慰让将死之人可以安详地死,让活着的人可以更坦然地活。我想,医学能做的最伟大的事,恐怕就是让人类的情感得以沉淀,让一个人无论从出生到生病再到离开这个世界,都有他的同类、他的亲人在救助他,这就是人类能够获得的最大安慰。

    19年了,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教授。经过了19年的思考,在我吃过了生活的甜、咽下了生活的苦、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之后,我想,如果一切能重来,这个病例的结局还是不会变,那个奶奶还是会躺在病床上持续昏迷,并最终离去;老教授一定也不会变,肯定还会追着我问——

    “你给我说说为什么我老伴儿的白细胞总数会增加?你给她找个懂感染的专家吧。”

    “注意水温,她末梢循环不好。”

    “我给你买的那本《热病》你看了吗?你给她好好治,我有退休金。”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能给她唱首歌吗?”

    这些都不会变,只是我会变。我会对他说:“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傲慢、轻狂和无知。”

    ■ 温度是我们永远不能失去的东西

    读+:您再没有找那位老教授,但我看到您还是找过去的病人做了很多访谈,您怎么会想到这样做的?

    薄世宁:我一开始是从医生的视角来搜集案例,有一些细节要去找当事人问,没想到问完以后我发现,很多我永远想不清楚的事情在病人那儿一下就得到答案了。这样我就开始做访谈,我觉得访谈更能够指向人心。

    2022年7月份,我访谈过一位患者家属。他的父亲82岁,在ICU救治了两个月,最后还是回天乏术。我问了患者的儿子一个问题。我说:“你在北京最冷的时候,在ICU门外守了两个月,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

    我原以为他会讲ICU门外艰苦的守候,讲每天起伏的情绪,讲那些生离死别的故事,讲求医的不易,或者讲他们一家人团结不放手……

    都不是。

    他说:“我父亲病危那天,小李大夫出来交代病情。她的电话不停地响,她每天忙叨叨地从手术室接病人,带着呼吸机、监护仪,推着床带病人下楼做CT,做各种检查,ICU就数她最忙。那天她和我、我姐说我父亲的病情,她一边说一边呜呜呜地哭。她说:‘真对不起,咱们这么努力,老人还是出血了,对不起,真对不起。’”

    “我第一次见医生哭,我都心疼,真的。咱们老百姓看病要吃多大苦、受多少罪,但遇到有情义的医生,心里那个暖啊。看到小李大夫哭的那一刻,我一下子感到我们所有受过的苦都值了。医生能当着你的面哭,你能相信她在里面没有给你好好治吗?就是因为小李大夫,我才愿意接受你的访谈。”

    我从来没想到,他接受我访谈居然是因为我下面的一个小大夫。他的访谈我整理了几万字,但是最后我只用了这几百字。

    我和很多同事讨论过医生对患者的情感问题,大家的观点出奇地一致:理性让医生思维更缜密、操作更稳健,能让医生客观公正地审视每一个检查结果、化验数据,并最终给出正确的诊断和治疗;但医生的感性却能给患者和患者家属带来抚慰,让治病这个痛苦的过程有了人情味,让医学更有温度,而温度是我们永远不能失去的东西。

    【书摘】

    ■ 一个看上去挺好的家属,为什么这么“难缠”

    “薄医生,你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她白细胞总数又高了。”

    “是不是感染重了?有没有肺炎?抗生素需要升级吗?是不是护士没有好好吸痰?会不会是尿路感染了?你要不要请个懂感染的专家来给会诊看看?”

    “我朋友说往病人鼻子里滴香油能让昏迷的人早点醒,你给她用用好不好?”我皱着眉头、假装耐心地听他把这几句话说完。

    “老先生,我不是跟您说过无数次了吗,不要盯着某一个具体指标,要从全局看。”我的语气里也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不悦,“我是医生还是您是医生?您不要总是指挥我好不好,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再说了,滴香油这种伪科学您也信?”

    他听我这么说,脸一沉,扭头走了。到他老伴儿的病床边,我知道接下来他又要从床下拿出脸盆接水给患者擦身子了。

    这几乎是他这半年来探视的常规动作:先找护士问他老伴儿头一天夜里的指标有什么新变化,把这些出现变化的指标统统记在他的小本上,然后再去找医生对治疗提出各种各样的疑问,最后再接水给病人擦洗。

    半年了,患者的老伴儿一天都没落下来探视。最开始,我感动,每次给他解释病情也非常细致。半年了,我的耐心早被他磨得消失殆尽。这位老先生是我从医以来遇到过的最难缠的患者家属。

    我心想,“病人一点转机都没有,怎么还是想不开?每次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对比每个指标,拿着各种不靠谱的偏方、秘方和医生争,一点都不讲科学,还大学教授呢”。

    他每次给患者擦完了身子,就趴在她耳边跟她说话。每次他声音太大的时候,护士会冲他做一个嘘的动作。他四处看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下来。

    天冷了,北京的秋天来了。这位老人的病情每况愈下,患者的老伴儿还是每天都来探视,还会在他的小本上继续记录各种数据,只是话越来越少。或许他感觉到了我语气里的不耐烦,或许他意识到了他老伴儿的无力回天。

    有一天,我看到他使劲地把一个布兜子往护士怀里塞。他对我说:“你让大家收了吧,不值钱。”他哆哆嗦嗦地解开布兜子,里面是一堆红叶,北京最好季节里最好看的红叶,每片叶子都被塑封了起来,边上还打了眼儿系了红线,很精致。

    我说:“都拿了吧,一人一张当书签用。”

    他笑了:“谢谢,谢谢薄医生。”

    然后他对我说:“我再问你几句病情。”他跟在我后面来到了办公室,看四处没人,迅速地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递到我手里,“你拿着,这是最新的《热病》,好书,我只给你买了,你自己看。”

    《热病——桑福德抗微生物治疗指南》,这是当时乃至今天全世界医生常用的、最权威的抗感染指南书。

    “你按照书里说的给我老伴儿用用药。为啥就治不好她的感染呢?”他叮嘱道。

    有一天,他来找我,我以为他又想到新问题了。

    “薄医生,今天是我老伴儿生日,我想给她唱首歌,我不会吵着别的病人。”

    我突然发现,那天他刻意打扮了一番,干净而整齐,还专门打了发油。

    我说:“咱们一起祝奶奶生日快乐。”我叫了几个护士,我们围在床边。

    他对患者说:“三妹,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你看咱们年轻时在高原上,一件衣服你给我缝啊补啊,日子苦,可多快乐。老了老了终于回北京了,你又变成这样,都怪我,都怪我啊!”

    他说完这些,ICU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只听到呼吸机打气发出的缓慢的呼哧呼哧声,还有监护仪发出的清脆的嘀嘀嘀的心率的声音,像优雅的伴奏曲。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唱那首你喜欢听的歌。”

    然后他扯开嗓子唱了起来,是一首走了调的老歌,他盯着老伴儿,眼里是爱怜。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围了过来。他边唱边去拉老伴儿的手。

    突然,我听到监护仪的声响变了,明显加快,患者的心率从刚才的70多次加快,80次,90次,然后快到了130多次,监护仪开始发出心动过速的警报音。

    此时,有两滴泪水从患者的眼角慢慢地滑了下来。

    “你们看,她哭了,她听到了!”他喊起来。

    紧接着,“吱——”,心电监护仪发出持续高调的警报音,“心跳停了!”

    我冲上去按压,大喊:“给药!快,给药!”

    ……几天后,他儿子从国外赶了回来。在办理完母亲的后事后,他专门过来为大家这么久的照护表示感谢。他对我说,他父母都是搞勘探的,年轻时走遍了最荒芜的沙漠、山区、冰川,日子清苦但彼此陪伴,甜蜜而美好,他们把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高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