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苏越尔
每年到了三月,梨花就会应时开放,每年都有朋友提出愿请,带他们去观赏梨花怒放。在我看来,故乡鹿鹿觉巴的梨花美景好些年前就已成为一个传说。
记忆里,在我还没有留意到梨花的时候,就有一首关于梨花的民歌在脑海荡漾。这首民歌旋律高亢、词句耐人寻味,我应该是从小舅那里听到的,我依稀记得他背我翻山赶回鹿鹿觉巴的情景:夕阳西下,我们在梨树下作短暂休憩,他眺望着重重山岭,开始一展歌喉——
鹿鹿觉巴来游玩吧,我的亲朋
春风吹过了,梨花开遍了
我可以等你来,梨花不愿再等待
今年的梨花啊,已不是去年的梨花
你听蜜蜂嗡嗡,诉说今年的约定……
我对小舅的印象当然不止于此。大概在而立之年,他溘然离世,那时候我也就六七岁。神奇的是,小舅歌唱梨花的情景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无法忘却。我甚至认为,鹿鹿觉巴的梨那么口碑载道、闻名遐迩,和小舅不时传唱的这首歌有着密切关联。
鹿鹿觉巴和县城有一山之隔,村民来一趟县城的理由很多。初秋时节,售卖梨子是赶场的一项重要内容。单程耗费两个多小时,一天将近有五个小时消耗在翻山越岭上。但村民还是乐此不疲。与其说卖梨子的钱能够换回一家人急需的盐巴、布匹、水果糖等稀罕商品,不如说沉甸甸的梨子换来了一家人久久期待的幸福,脸上漾起的笑纹形似一曲生活赞歌。
这样的经历我不可能缺席。翻山的陡坡让少年的我腿肚子打颤,喘着粗气,寻寻觅觅,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背筐靠放点,回望走过的深壑,不免头晕目眩。翻过山头,向阳的山坡不再陡峭,在雨后,路途的黄泥巴却并不饶人,脚底打滑,刹不住步伐。有一次,我摇摇晃晃下了埂坡刚要立住,后面的大人停不住冲下来,急忙中双手撑我,差点把立足未稳的我推翻在地。我吓懵了,想到一背篼的梨子滚落、一天的劳动付诸东流,心里满是对彼的怨气。
在东边向阳的坡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村庄。有村庄,就会遇见熟人。背着一大背篼的梨子,不可能视而不见。鹿鹿觉巴每家人的房前屋后甚至于田边地角都栽了梨树,在这里,梨子并不是一个稀罕物,这一点远近高低的人都领受过。拿几个梨子给人吃按理不算个事儿。可是,满头大汗地背下山来,一背篼的梨子在路上被逐个掏空也不会好受。这个时候不是梨子金贵,是汗水金贵。记得我父亲就有过这么一次经历,每个路人都以为自己只是拿了一个,到县城时,父亲的背篼里只剩下半背篼的梨子。我那时还背不起梨子,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盼望着卖了梨子在国营的饭店美美地吃上一顿,听见父亲笑嘻嘻逗我说,这点梨子卖了只够买盐巴了,我俩只能在街边吃一碗凉粉垫一下肚子回家,心里顿时对路上拿我家梨子吃的人生发出些许的不满来。一滴汗水一粒粮食,就在那一天,我深以为然。
摆在街边卖梨子也会遇见熟人,只不过这时因为市面上浓厚的商业气息存在,大多数熟人也不太好意思伸手拿免费的梨子吃。偶尔有人会来撵街,要撵去摆摊的地方太偏僻,梨子放了半天都无人问津是常有的事。这时候,卖梨子的村民就会一面焦急地寻觅着可能的顾客,一面担心地偷觑着西边拦路的大山。
当然,来市场里卖梨的不只鹿鹿觉巴的果农,其他地方的果农也有。疑惑不解的是,如果有顾客问起是哪个地方的梨子,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回答说是鹿鹿觉巴的。我第一次发现时,觉得不可理喻,作为一个少先队员,我想,这个卖梨子的大人怎么说假话呢?如果你是鹿鹿觉巴的人,我怎么没有见过?本来生意就不好,加上有人在旁边冒充,我无法释然。看见我正气凛然要去戳穿,父亲止住了我。回家的路上他就讲,不好的东西谁会去冒充?鹿鹿觉巴的梨子因脆甜汁多耐放而饮誉四乡八邻,在城里卖梨子的都晓得,他们巴不得打着鹿鹿觉巴的牌子趁早售完。哦,原来如此。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故乡感到一份荣耀。
我家的院子里就种植有数十棵果树,有核桃树、李子树、桃树、梨树,数量占大的当然是梨树。从我们家院门一进来,左手边就是一棵白梨,树冠接近我家瓦板房高度。每年春天,站在门口的梨树下,父亲就会依据枝干上梨花的多寡预判坐果率大小。那是一棵见证了我童年快乐和忧伤的梨树。我清楚它枝干的走向和粗细,有一支粗壮的树枝伸向东偏南县城的方向,离地面大约两米高,树枝下长年堆放着细枝的柴捆,我有时候会借助柴捆的高度抓住树枝荡秋千,有时候会直接攀登到树上,然后踩踏在这条枝干上,手里抓住高枝,在上面起伏不停。遇上开花时节,梨花一定会簌簌震落,大人的斥骂时常冷不丁地劈空而至,我就会连滚带爬地下树。春风春雨无情,吹落梨花无数,看着满地口含黄色花蕊已奄奄一息的白花,分不清哪一朵是我摇落的,哪一朵算是风雨的无情。
我家只有这棵梨树的果实才是白色的,个不大,皮儿薄,甜度高。太阳升起来时,梨树斑驳的树荫就会投映到我们家的木门上。有一年夏天,枝头果实累累,朝西北方向延伸的果枝被压弯了,赶在果实变大、熟透以前,父亲找来一根木料,想办法支撑住它沉甸甸的重量。那一天,我不幸生病肚子疼,直躺在有披毡垫底的树荫下翻来覆去叫唤。母亲不知所措,揉着我的肚子,可呻吟声未能止住。无计可施的她站起来,手拎裙摆,一边在我身上来回跨越,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施病的魔鬼啊,你饶过孩子,直接到我身上来吧!”
疼痛消减间歇,我望见阳光从浓密的枝叶间筛下来,树枝都累弯了腰,耷拉着尊贵的头颅。呆呆凝望着破碎的天空,细碎的枝丫投影在母亲无助的脸上,我累乏至极,沉沉睡去。
仿佛是用了些土方,最终我还是熬过了那一场疾病,焦头烂额的母亲也还安然无恙。
很多年后想起这一幕,我忍不住问询母亲,那一次,为何不带我上医院看病呢?母亲喟叹,城里又不是乡下,允许赊账,当时挂树上的梨子还都青的,哪有医药费嘛!
哦,梨果确实还青涩。物换星移,即使往事逾远,母亲的解释还是让我的内心感慨系之。
我曾在上初中的路上唱起小舅的歌谣,爬上外婆家老屋基地边坡上的梨树,摘一书包的梨子上街换钱;也曾在牧羊的山坡上仰卧于梨树下的大石脊上,举目望向头顶横伸的枝丫——上面结满了大小不一的梨子,稀疏的枝叶间,望得见天空的湛蓝无比。微风吹拂,经过久久凝望,我与天空的白云一起浮想联翩。在我的记忆里,梨子似乎就是鹿鹿觉巴最值得炫耀的一张名片。那些适时而来的路人总会在这里找到可口的梨子,敞开肚子大啖一顿,归去时鹿鹿觉巴的主人还不吝慷慨相馈赠——只要客人背得动。即使陌生人路过鹿鹿觉巴,摘几个梨子吃通常也被默许和忽略不计。满坡满谷都是梨子,谁还在乎这个呢?往往是累累硕果等不及主人去摘,就在一阵风吹雨打中噼嗒噼嗒落满树下,慢慢沤烂了。也有勤快的主人赶来拾起,一背篼一背篼地背回家中,煮熟了喂猪。在那些猪的眼里,这是一顿饕餮大餐,它们笨拙的鼻子远远就闻到了梨子的甜蜜,争先恐后冲出猪厩奔赴猪槽边,鸡啄米似的埋头抢食,那肥硕的耳朵不停扇动着,仿佛是对主人的顶礼膜拜,每一口都透着惬意和感恩。
在鹿鹿觉巴,梨子在每一家都是当家的果树,再穷的人户都会栽种和嫁接几棵梨树。梨的种类大概有三种:大黄梨比拳头还大,小黄梨比鸡蛋稍小,白梨的个头则介于两者之间。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后,莫洛家大胆地从外地引种了雪梨。雪梨的个头更大,胖墩墩的椭圆形,一个梨子可达一斤重,果皮光滑,水分更足。不知怎的,吃起来的口感却没有土著的梨好。
虽说梨花开放在先,梨果的出名却走在了梨花之前。鹿鹿觉巴梨花的声名远播大约是在20世纪80年代。那时,不再有温饱之虑的人们有了闲情逸致。近年来,地方政府大抓乡村旅游,随着自媒体的深度介入,鹿鹿觉巴梨花怒放的美景不断被抛头露面,吸引了渴慕的脚步。慕名而来的游客像采蜜的蜂群纷至沓来,让这个寂静的山村在春天变得非同凡响。其间,我几次有幸率领县摄影协会的会员前往拍摄——古朴的村庄、宁静的村道、斑驳的土墙、害羞的村姑,甚至巍峨的群山和归圈的牛羊,在梨花的衬托下美不胜收,一切都变得令人垂涎。
可惜好景不长,几年前,当地实施土地增减挂钩项目,面对不菲的补偿款,鹿鹿觉巴的村民心为之所动。项目施工方的大型挖掘机一进场,曾经与鹿鹿觉巴一起见证过风风雨雨的梨树悉数倒下,带走了无数代人关于苦难和幸福的经历。我曾抓住回老家奔丧的时机,在邻里的指引下,独自去寻找过我家那棵白梨树生长的根痕,虽然一无所获,我还是虔诚地倾倒了一瓶带去的酒,通过浇灌根脉的所在处,对过去,是一种祭奠,对未来,这是一次祈愿。
梨花不再,但春风总会再次劲吹。在那古老的屋基地上,仿佛还回荡着小舅的歌谣。
阿苏越尔,曾获四川省第三届少数民族文学奖,被2019年度第六届中国诗歌春晚评委会评为中国少数民族年度十佳诗人。现居四川大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