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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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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一座嵊州城 半部越剧史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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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嵊州东王村,随处可见越剧痕迹。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3月29日至4月3日,由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浙江日报报业集团联合主办的2023年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年会在绍兴举行,共话报纸副刊创新发展。东道主安排采风调研,展示了当地丰富的历史文化;其中,位于绍兴嵊州的越剧诞生地、女子越剧发源地、越剧博物馆、越剧小镇、越剧艺术学校这一条“越剧之路”尤其惊艳,令人感悟。越剧在几十年间从田头小戏发展为全国第二大剧种,绝非偶然;越剧改编《新龙门客栈》“火出圈”,“顶流”陈丽君为越剧赢得了大批青年观众,这都是越剧的创新DNA在起作用。

    走在嵊州,宛如读了半部越剧史。

    ■ 东王村:越剧诞生第二天险遭扼杀

    首先要说的是,今天绍兴辖下的嵊州,秦汉时期就已建县称“剡”,千年剡溪从这里流过,400多位唐朝诗人在此留下了1000多首诗作。“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这是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这是杜甫的《壮游》。北宋此地始名嵊县。

    嵊州民间艺术丰富多彩,有看牛调、五更调、双看相调等民歌,《辕门》《妒花》《绣球》《十番》等民乐,狮舞、龙舞、高跷、大头荷、哑背疯等民间舞蹈。

    这样的嵊州,能歌善唱的人物自然很多;清咸丰元年(1851年)前后,就出现了农民金其炳这样一个聪明人。他能见物唱物见人唱人,能唱牧牛山歌、民间小调、工尺调、宣卷佛曲调等,常在田头歇息和夏天夜间纳凉时唱山歌。他还把宣卷佛曲和工尺调混合编唱,自称是新创的曲调,当时的听众称这是“四不像”调。后来人则郑重地称之为“四工合调”,尊金其炳为越剧“师公”,把他唱山歌的行为尊为“田头歌唱”。

    金其炳显然不会预见到自己后来的光荣。当时旱涝灾害不断,逃荒求乞者无数。金其炳不愿逃荒,他带着徒弟们挨门挨户去卖唱。有些人家不欢迎,就会说“勿要唱、勿要唱”;金其炳他们为了生存就偏偏要唱。越剧的源头之一“沿门唱书”产生了。

    在越剧博物馆,讲解员表演了“沿门唱书”:“勿要唱勿要唱偏要唱……”她娴熟流利地唱完一段吉利词,参观者为她鼓掌;而在当年,这一串词能换来一点年糕或小粽子。

    金其炳收了一个鞋匠徒弟金芝堂。金芝堂边补鞋边唱书,根据民间故事和传说改编创作了许多新书目,在杭嘉湖地区被誉为“三个月不唱回头书”,还创编出了“呤嗄调”。

    1879年春节,余杭县最大的茶馆岳阳楼邀请金芝堂唱书。他把绣有自己名字的桌围挂于小台上的桌子前,自己站立在桌后唱书,时坐时立时走。伴唱者则坐于桌旁,击鼓打板,接腔帮唱。由此,“沿门唱书”发展成为“走台书”。

    用今天的话说,金芝堂有足够的自我意识和职业意识。他把很容易遭到歧视贬斥侮辱,同时也很不正规的“沿门唱书”,变革为一种职业化活动。我留意看了他的生卒年份,他只活了44岁。

    这样又过了二十多年,1906年3月27日,农历三月三,几位唱书艺人在嵊州甘霖镇东王村香火堂前,用四只稻桶垫底、铺上门板,搭起草台,一人一角,上演了《双金花》等戏,还设置了把场、击鼓、打板、帮腔。

    从“田头歌唱”“沿门唱书”“走台书”一路走来,三代唱书人走了50多年,到这一天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剧本、角色、曲目、舞台;这一天被后世称为越剧诞辰,东王村树立起了“越剧诞生地”的牌子。

    但是1906年3月28日的东王村是紧张的。越剧诞生第二天,甘霖镇团练头子樊金焕以“东王村演的是‘鹦歌淫戏’,扰乱社会治安,有伤风化”为由,要禁戏抓人。东王村乡绅李海法当即宣告:“今夜照常演戏,樊金焕敢来抓人,我豁出卖光自家田地,与他打官司。”他抽调青壮年组成“卫客”,亲自坐镇;艺人们顺利演了小戏《绣荷包》《卖青炭》和大戏《赖婚记》。

    真正的历史就是这样,细节满满,无比丰盈。

    ■ 施家岙村:女子越剧在打压中起步

    越剧诞生后,各个艺人班子分路出发,奔向杭州、上海等大城。在两次冲击上海市场失利之后,第三次终于在上海立住脚。他们努力向京剧、绍剧等学习,一边沿用金芝堂的呤嗄调,一边创新“板腔变化体”,又改良剧目,建立乐队。

    接下来要登场的是施家岙村。

    1923年农历五月二十七日,施家岙村人王金水出资,在村中开办第一个女子越剧科班。

    王金水这个人身高体壮,青年时租包柴山,是一个生意能人。他与光复会的骨干结为知交,和几个绿林头目有往来。袁世凯倒台后,参加辛亥革命和反袁斗争的嵊县人大量进入上海。王金水依靠这层关系,也开始往返沪嵊,经营旧衣、布头、糖果、糕点等生意,又为戏班包饭。不久,又和同乡合股,成为升平歌舞台的前台老板,承包演出业务,进入了越剧圈子。

    艺术史上可能常有这种人,不大懂或者不真懂艺术,但是知道艺术很厉害,能赚钱,刚好他也有钱,还有点本事,也愿意砸钱,于是他就把艺术捧起来了。王金水就是这样,他能“整合资源”,安排教戏师傅,也能“招生”。

    办班之初,年幼的姑娘不敢加入,不少人斥之为“伤风败俗”,并问王金水是否敢送自己的女儿来学戏。王金水就动员女儿、侄女率先进班。他开出优厚的学员条件:学期三年,帮师一年;艺徒在学艺期间,衣食住行概由老板负责,满师后,送给每个艺徒银洋六十元、金戒指一只、旗袍一件、皮鞋一双。当年,农村长工的年酬只四五十元,童工不到二十元,做针线活和烧饭的妇女,一个月只能挣得一二元。于是前来报名者竟有五六十人之多,录取了20多人,第一代女子越剧名伶就从这批人中诞生。

    女子越剧登台之初还是很稚嫩的。她们在施家岙村第一次草台亮相,照例要先派一个“开脸小丑”到台上去舞蹈一圈,方才开锣。那天,台前观众熙熙攘攘,那个开脸小丑竟躲在门后哭着不敢上台,后来传为笑谈。

    很快,这批十三四岁的小女生就沿着“落地唱书”艺人开辟的演出线路,开始了长时间、长距离的流动演出。施家岙村女子越剧博物馆的讲解词写道:“艺徒们饱受饥寒、疲劳之苦外还得躲避警察,生活极其艰难、环境极其险恶。”为避查禁,她们不得不学唱绍剧,甚至演绍剧剧目,以遮耳目。在师傅们的精心指导下,她们的技艺不断提高,戏路逐渐拓宽。

    女班初到上海,由于行头粗糙、演技幼稚、上台怯场、表情不到位,男女唱腔很不协腔,于是铩羽而归回到施家岙村。

    可是在乡亲们的心目中,这批女班是闯过大上海的,族人破例为女班开放祠堂戏台,“杀鸡祭台”,为村民免费公演。艺徒们也放开了胆子演出,天真活泼的表演,亲切柔和的乡音,引起了观众极大的兴趣。王金水从心灰意冷中振奋了起来,开始辗转各村演出,不为盈利,但求生存,只收6个铜板的门票。几个月的演出,局面渐开,影响日增,这在越剧史上被称为“6个铜板救了越剧”。

    在琴师的配合下,施银花等女班学员大胆吸收京剧、绍剧和民歌小调的营养,在男班丝弦正调的基础上,改定基音,摸索出一种新的“四工调”,战胜了男女声腔不协的困难,走出了女子声腔第一步,成为“女子越剧发展的里程碑”。到1925年,施家岙女班艺徒已渐渐绽出女性的天赋美,唱腔新颖,技艺过人,各地竞相邀演,名角用轿子迎送,备受礼遇。王金水稳坐施家岙,四年中盈利一万多块钱,心满意足告老还乡。其收益被人眼红,于是你也教一班,我也教一班,女子越剧班在嵊州开枝散叶。

    1938年开始,大量涌现的女班陆续奔向上海,在短短数年间,成为沪上观众最多最红火的剧种,超越了老牌的本地沪剧。报纸评论称“上海的女子越剧风靡一时,到近来竟有凌驾一切之势”。

    ■ 走向全国:创新是越剧的性格

    女子越剧时代来临了,她们如此俊美雅致,她们的变革却那么轰轰烈烈。

    最早闯入“孤岛”的姚水娟,清醒地意识到女子越剧要有“适合时代性的剧本”。她聘请原《大公报》记者樊迪民担任自己的专职编剧,1938年9月12日,新戏《花木兰代父从军》上演,这是女子越剧改良阶段聘用专职编剧编演的第一个新剧目。报刊纷纷称赞,上海英文报《大陆报》更将花木兰比作圣女贞德。日本特务机构为阻止演出,威胁要在戏院安装炸弹,但无济于事,该剧连演27场,场场爆满。

    1940年,樊迪民根据上海社会新闻改编的时装戏《蒋老五殉情记》上演,以“话剧化、电影化”相号召,采用实景舞台,进行折光和追光。姚水娟演出时出现在观众席中,从台下走上舞台,调动了观众的热情。剧目大受欢迎,共演出116场。

    继之而起的是袁雪芬。1942年,她首创“剧务部”,聘请思想活跃的年轻知识分子担任编剧、导演、舞美、音乐等专职。这种做法很快被各剧团仿效,完整的文学剧本和导演排练成为常态,使越剧的面貌出现了重大变化。

    袁雪芬把话剧、电影的现实主义表演和民族戏曲的传统结合起来,还率先在中国戏曲界形成了写意与写实相结合的独特表演风格。在那个变革的年代,越剧声、光、电、服、化、道、舞、美都在不断进步,舞台变得生动而绚丽夺目,剧情变得完整而引人入胜,音乐变得细腻而回味无穷。就连化妆手法,也由水彩进步到油彩。

    1943年3月,袁雪芬主演新戏《香妃》,舞台上感情迸发,唱腔与排练时不一样。琴师周宝财临场发挥,创出了“尺调”,这成为越剧沿用至今的主腔。

    1945年,相似的一幕发生在范瑞娟的《新梁祝哀史》,当范瑞娟情不自禁地改变了既定唱调,周宝财再次以高超的技艺完美配合,借鉴京剧“反二黄”,创出了低沉缠绵的“弦下调”。

    周宝财先生2002年去世。这些人都是越剧的大功臣。

    1946年,袁雪芬从编剧南薇处听到鲁迅《祝福》的故事,当即表示要搬上舞合。她很有胆识地对鲁迅夫人许广平说,为了适应越剧观众的口味,要在剧中加上爱情情节。1946年5月6日,《祥林嫂》上演,田汉、洪深等知名人士应许广平之邀前往观看,给予很高评价。这是越剧改革的里程碑。

    在嵊州的越剧博物馆,展出了周恩来1946年9月对上海地下党的指示:“……从戏剧艺术入手,主动接近她们,尊重她们,帮助她们,耐心地引导她们逐步走上革命道路。她们有观众,这就是力量。”

    1949年9月,袁雪芬与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作为戏曲界特邀代表,参加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10月1日,她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了开国大典。

    此时,距离金其炳的“田头歌唱”大约已有百年。

    走出越剧博物馆,记者在嵊州越剧艺校的校园宣传栏里,看到了优秀校友陈丽君的照片。艺校老师说,当年,陈丽君在这里被称为“练功房女孩”。

    越剧史上的每一代都有自己的“陈丽君”。她们只有求新求变,才算得上尊师重道,如果有一天停止创新了,那才是对越剧传统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