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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第39届“楚才”特等奖作品选登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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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楚才·作品选登       上一篇    下一篇

    ■ 不可以

    丁桸曦

    学校:武汉市育才小学 年级:小学三年级 指导老师:左葵 杨静玉

    “下课不可以疯跑!”

    “不可以下楼。”

    “不可以大声喧哗!”

    ……

    老师的话还在脑袋里回响,但此刻,我冲同桌微微一笑,“可以一分钟了。”

    我们这时并没有坐在教室里,而是站在教学楼4楼和3楼之间那扇干净的大窗户处。目光越过玻璃,俯冲到操场,再跳跃到屋顶,接着一路奔跑到远方,直到天边。我们完全沉浸在外面的世界中。

    这是我和同桌的小秘密。每天放学下楼到架空层等待爸妈时,利用这一分钟来享受美妙的宁静和自由。

    我们都没有参加课后服务。当下午3:40的下课铃声一响,我们就知道,离专属我们的“一分钟”更近了。紧赶慢赶写完数学作业,在管队同学的催促声下,戴着没系好的红领巾,背着还开了拉链的歪书包,冲出教室,齐刷刷到走廊站队。

    管队同学喊:“齐步走!”说是“齐步”,但大家走得零零散散,连顺序都没有,大家都盼着早点奔跑到阳光明媚的操场和校园外。即使下雨,大家也很开心,因为可以逃离那么多“不可以”,聆听清脆的雨滴声。

    我冲同桌眨了下左眼,同桌冲我眨了下右眼,这是我们的暗号。一起慢吞吞走在队伍最后,到了4楼和3楼之间的窗户时,我们躲到栏杆后,其他5个同学一层层下了楼。从楼梯中间一个深洞望下去,能看到每层楼梯的一半。管队同学的“粉色小书包”转啊转,一直转到了一楼,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接着,看不到粉色书包,听不到脚步声了。

    外面那么晴的天,阳光狂热地亲吻着玻璃,还在我们身上跳舞。但我们的心情却很紧张,生怕管队同学发现少了人,跑上来找我们。第一天的时候,我们犹豫了好久才决定开始这“一分钟”,因为老师的“不可以”让我们担心,要是管队同学告诉了老师——我们私自离开队伍,那又是扣花、找家长、全班批评,那就麻烦了。

    不过,她没找上来,我冲同桌微微一笑:“可以一分钟了。”

    我们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这是我们在每天的必经之路上,找到的最好的一扇窗户。它不像教室的窗户,多被树木或墙壁遮挡,透过这扇窗,可以望向很远的地方。

    在家时,爸爸总是跟我说,要多望远,对眼睛好,还要定时,不到一分钟什么事都不能干,还要我告诉他看到了什么。

    爸爸小时候的乡村学校,一到课间,二楼一排长长的木栏杆前,站了十多个人,喊一声:“开始!”,大家就一齐眺望远方,一边看还一边比谁看得远看得多。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看到的东西。

    我无数次畅想在爸爸描述的蓝天阳光里。可我们即使是课间十分钟,也很少能离开那间小小的教室,看得最多的是漆黑漆黑的黑板、洁白洁白的墙壁,想象着爸爸说的蓝天阳光。妈妈的小学时光虽然在城市,可是操场上的跳皮筋、斗鸡、跳房子,对我也同样遥远。

    所以,每天放学,我和同桌都会抓住这偷来的一分钟。虽然只有一分钟,不过,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好了。

    窗外阳光明媚,天蓝蓝的,像一颗蓝宝石,偶尔飞过几只喜鹊,像宝石上的一些点缀,大树和楼房则是花纹,真是一颗美丽的宝石!虽然当时整栋楼都很吵,但我们已经沉浸在外面的世界里了,好像听不到其他声音,除了鸟儿的鸣叫。

    突然,我回过神来,紧张地往后望去,看管队同学是否上来找我们。没发现异常后,又接着望向窗外。

    我感觉一整天的学习压力全都一扫而光了,作业和书包也化为两只翅膀,带着我飞向天空。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课后服务”的上课铃响了,我不得不冲下了楼。铃响后不到两分钟,家长就进来接孩子了,我们这是“卡点”呐。下去后,其他5个同学还要“质问”我们,“怎么又来这么晚?又偷偷跑去玩了吧?”我们总是装作一脸无辜或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我们上厕所去了……”

    日子一久,他们便不太相信了,我们就变换理由。

    有时我们会轻声说:“中午去上课没时间抄作业,刚刚找同桌抄作业了……”

    有时,我们会低着头说:“清书包清得慢……”

    好在,总能逃过一劫。

    不知怎么的,老师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不可以疯跑!”

    “不可以下楼。”

    “不可以大声喧哗!”

    ……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颤,但好在,我每天可以给自己争取来这“一分钟”。即使只是一分钟,我也欣喜今天又多了一份宁静和自由,多了一份天真和快乐。

    ■ 懂事是什么?

    许芷云

    学校:华中师范大学附属小学 年级:小学六年级 指导老师:廖蓉

    金色的阳光呀,你很懂事。你总会在我躺在草地上玩耍的时候,像一床棉被,从头到脚包裹着我。

    洁白的雪呀,你很懂事。每年你都会来陪我一起玩耍。你美丽、轻柔地覆盖或点缀,让我觉得寒冷的冬天并非一无是处。

    绵柔的风呀,你很懂事。在我身处美景的时候,你总用你软绵绵的手轻轻地拍打我,让我知道我并没有身在梦里。

    妈妈买的大西瓜呀,你很懂事。你总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乖乖进我嘴里,令我大快朵颐。我真的很难想象,没有你的夏天我该怎么过?

    我窗边的大香樟呀,你很懂事。感谢你为我遮阳,为我引来唱歌的鸟儿,也喜欢看你随风为我“唦唦”地跳舞。

    我心爱的自行车呀,你很懂事。你载我在绿道上驰骋时,微风拂面,让我感觉仿佛是在云中飞翔。

    我可爱的小狗呀,你很懂事。每天放学回家你都会拥抱我,融化掉我一天的疲乏。只有你会在我伤心时安静陪伴我,不安慰,也不评价。

    但是,对不起,我亲爱的朋友们,这并非生活的全部,有的时候我可不这么想呢!

    耀眼的阳光,你真不懂事。你为什么要晒黑我的皮肤?让我在夏日的操场上炙热难耐。

    脏脏的雪呀,你真不懂事,你为什么要让我在上学路上摔一个狗啃泥?还弄脏妈妈给我新买的羽绒服。

    凛冽的风呀,你真不懂事,你为什么要在我玩得满身大汗后,吹得我瑟瑟发抖?让我在家发烧了一个星期。真的好难受!

    别人家的大西瓜呀,你真不懂事。你散落在马路上的西瓜皮,差点让我没了刚换好的门牙。

    窗边那棵大树呀,你真不懂事。你难道不知道你每天都会挡住我欣赏星空和月亮吗?还总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帮着它们一起吓唬我。

    爸爸买的那辆自行车呀,你真不懂事。在我上坡时,你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气喘吁吁吗?努力一把好不好?

    我家臭臭的小狗呀,你真不懂事。我正在参加作文比赛呢,现在可不想陪你玩,可你却总缠着我,还咬我的裤脚,对我汪汪叫。你可以出去吗?谢谢!

    懂事是什么?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别人的懂事也可能取决于我的观察角度和心情。所以,我的“懂事”一定也会影响别人懂不懂事吧。

    我希望在大人眼里我永远是个懂事的孩子,也希望等我以后有了孩子,能是一个懂事的妈妈,嘻嘻!

    ■ 敏感与迟钝

    蒋雯静

    学校:武钢实验中学 年级:初中二年级 指导老师:刘丽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是冰冷而又模糊的。

    他从来不会像母亲那样关心我,在我考试失利的时候安慰我,为我指明方向,给我的印象只有木讷和迟钝。

    考试后,老师照例把分数告知家长:不及格。回到家,我不敢面对试卷上的一片片红叉,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神,是愤怒?还是失望?

    我掉入压抑的阴影中,城市的高楼在轻浮的夜色笼罩下显得那样孤独无助——正如同当时的我。

    夜,在一寸寸缩短。

    我硬是把改错的作业拖到了深夜。30分钟,1个小时……我才解出两道数学题,然后一团软泥般瘫在了椅背上。

    “吱——”,门开了,是父亲,一向沉默寡言而又迟钝的父亲。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我的桌上,看了看我的试卷,用手机拍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走了。尽管我知道父亲不善言辞,可我还是接受不了他的木讷。

    过了很久,我总算把作业写完了,打开房门去客厅放杯子,却发现父亲竟然还没睡。父亲看到我,说:“快去睡吧。”留下了几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便走了。

    我走到桌前,轻轻拿起那几张纸,震惊了:上面写的全是我刚刚为之绞尽脑汁的数学题。其中有两道,他的解题思路明显要比我简明扼要——原来我走了那么多弯路,白费了那么多脑细胞。

    恍然间,这几张纸好似几颗小石子,投进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父亲本可以和我凑在一起,商量指点,帮我早点收工的,但他没有那样做。他是不习惯跟我那么亲近吗?还是怕我不自在?也可能,他坚持认为,我的路,最终还得我自己去走。

    但那一刻,父亲在我心里突然有了色彩。他好像并不是我想的那般迟钝、冷漠,其实他也有敏感的一面。

    今年(2023年——编者注)4月份,父亲病倒了,妈妈去医院照顾他,家里只留下我和奶奶。春天的家里一夜入冬。

    父亲住院的前一晚,在家里收拾住院要用的衣物,我不知道父亲到底得了什么病,问他,他只说:“没啥大事。你在家要听奶奶的话,好好学习,等爸爸回来!”我强忍着眼泪,点点头:“你放心吧。”

    其实我知道,父亲得的不是一般的小病,因为我曾看到妈妈躲着我偷偷地哭,她用手捂着嘴,怕被我听见。

    父亲走之前,对我笑了笑:“一定要听奶奶的话啊,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的言语还是那么短。

    现在我慢慢明白:一直是父亲在撑起这个家,他的“迟钝”“沉默”,滋养了我的“敏感”世界。

    不久,妈妈跟我发信息,爸爸要做手术了,可能半个月回不来,让我在家好好的,爸爸才放心。后面还跟着一张图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渐渐湿了眼眶。父亲憔悴的面容,下耷的眉毛,微睁的眼睛,昏昏的眼神,无一不表明他病得不轻。

    “爸爸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家等你回来!”

    我手指僵硬地输入着文字。

    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却久久没有消息发来。

    我的心也一直悬着。我知道,一向不善言辞的父亲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过了很久,发过来了,却只有8个字:“爸爸一定会好好的!”可这几个字,让那冰冷的聊天框瞬时有了温度。爸爸是敏感的,他也害怕死亡,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和妈妈了,只是他不想让我们担心。

    可他最终没能实现自己的诺言。10月,他跳出了时间,成为了一颗星星。

    后来,妈妈说,手术前一天,爸爸看着我发的信息,哭了很久。他不想让我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回复我。迟钝、木讷只是他的外表,在内心深处,他其实一直是一个敏感的少年。

    没有长亭古道,没有折柳送别。我的不善言辞的中国式父亲,累了,烦了,痛了,怕了,也不会说,他一直用他的方式守护我,陪伴我。

    再见,爸爸!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小棉袄!带着你的思念和对你的思念,我会时时回头看,但步子要坚强向前走。

    ■ 影壁前的回首

    戚翰雯

    学校:武汉市第六中学 年级:高中二年级 指导老师:姚玲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曾用“洞穴隐喻”来描述人类的认知和智慧。在这个隐喻中,洞穴代表人类生活的世界,普通人被困在洞穴中,只能看到光从他们背后形成的投影,如皮影戏一般。几千年来,洞穴的岩壁上,影子一直闪闪烁烁。

    ——那些是什么?兔子、大象、鲸,马可瓦多(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小说中的人物——编者注)与他的猴面包树,笑、泪、皱起的眉,神经递质与彗星,大脑皮层与暗物质……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在我看来,即便现代人早已走出了山洞,走进了田野、工厂、研究所,已经走过原始、农耕与工业文明,并继续行走在现代化文明中,其精神似乎仍伫立在火把照射着的岩壁前。影子在这里流动,如同某位摇滚歌手娓娓唱来的一般:人们就在这里欢笑,在这里哭泣,在这里活着,在这里死去……

    这些影子操纵着我们的情感,于是便产生了意大利小说家卡尔维诺笔下马可瓦多对自由的渴望——那是一位用摩托车后座载着猴面包树苗,驰骋在暴雨中的城市街道的“打工人”;激荡起西班牙小说家塞万提斯笔下唐·吉诃德向风车挑战的勇气;支撑着那个永远徒劳地推着巨石的希腊神话人物西西弗斯的“假想的幸福”。我们矛盾着,心中同时活着一个尼采和一个上帝,一个“局外人”默尔索(法国作家加缪作品——编者注)和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孔仲尼。更多的时候我们甚至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在马孔多小镇(出自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蔓延的失眠症里,看不清泪水中倒映的是谁,陷在那“百年孤独”里。

    挪威作家乔德坦·贾德的《苏菲的世界》中有这样一个“梗”:这世界是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来的一只巨大的兔子,人类最初都降生在兔子毛的顶端。慢慢地,绝大多数人滑到了兔子绒毛的根部,过着安分守己、自足自乐的平凡生活;但总有一小撮人想重新爬到绒毛顶部,他们企图看到兔子的全貌,乃至想认识一下那个魔术师。

    现实确实如此,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活在兔子毛的根部。我们觉得生活就是这样,“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花”,“得半日之闲,抵十年陈梦”,在“赌书消得泼茶香”中体会人生至味,足矣。我们轻易地爱,轻易地恨——对着那些虚无飘渺的影子。

    但是从古至今一直都有人在影壁前回望,试图爬到兔毛顶部——他们就是所谓的“哲学家”。从“西方哲学之父”泰利斯到道家祖师爷老聃;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师徒三代到梦蝶的庄周、问天的屈原;从中世纪写下《忏悔录》的圣奥古斯丁与魏晋南北朝时期写下《神灭论》的范缜,到近现代的康德、黑格尔、萨特、加缪、金岳霖、冯友兰……他们在影子面前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想要探寻形成那影子的物象,甚至想要一窥这位“魔术师”的尊容。

    他们的爱与恨轻易吗?我想他们早已如《局外人》中默尔索一般不在乎了。在回溯的路上,如果他们回头望向来时的岩壁,也许他们对那里攒动的人群更多地会抱以卢梭和雨果般的感情,宏大而深沉,悲悯而宽广,却略如一“局外人”。

    普通人也并非不能瞥见——或是想见——那影子的源头。也许是在沙漠戈壁的漫天星辰下,也许是在派对中一次哄堂大笑中,也许是在公交车的摇晃颠簸里,也许只是某个对着荧屏发呆的深夜12点,你会突然有一种抽离感。那是一阵风吹过了兔子的皮毛,使你——我们这群站在绒毛底部的人——偶然瞥见了绒毛外的天空。那是一次影壁前的蓦然回首,使你惊觉岩壁背后原来有一条极深极远的路!

    东方既白,笑声渐弱,公交报站,页面提示“加载成功”,于是你又被拉回现实。风停了,你仍被困在兔子毛的根部,后面的人挤了你一下,你连忙回转过头来,再次投入影子的怀抱。生活在继续,西西弗斯仍在推他的巨石。

    我们依然轻易地爱,轻易地恨,回骂别人的咒骂,回抱别人的拥抱。

    然后,“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出自苏轼《赤壁赋》——编者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一起望春

    杨熙曼

    学校:武汉市任家路中学 年级:初中三年级 指导老师:王明华

    “咚——”这种敲击金属的声响,已经是我在“拜年”期间第九次听见了。

    “对不起,您访问的用户处于离线状态,无法访问他的空间,请留言并退出。”冰冷的提示音之后,就会从天空中传来这句机器人的声音。

    “唉,又一个不在线,算了吧,点一下‘祝福’,换下一站吧。老婆,帮忙看看任务单,我们还有哪几家要去?”

    “还有你四叔……”妈妈戴着防辐射的护目镜,漫不经心地翻着名单。护目镜是黑色的,把她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什么?我还有四叔?唉,我爸妈到底有几个兄弟姐妹呀,我就没弄清过。”爸爸嘀咕着……

    眼下,人工智能等高科技几乎已满足了全部的生活需要,人们早已不与现实中的人交往。“2050大年初一云端访亲”活动,只需操控手中的“中转站”,便可以访问亲戚的虚拟世界,同时也能让相隔千里的亲人访问自己的虚拟世界,有仿佛置身现实的神奇效果。“虚拟世界”是用一串串数字代码建起的多人联通系统,为了防止数小时都置身于成千上万代码中带来的伤害,“拜年”期间,人们必须穿上厚重的金属防护服,并戴上护目镜。

    “好,再去两家——管他们在不在线呢,只要再点上两个‘祝福’,就可以向单位提交完成啦!”拜年几小时来,这是爸爸妈妈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笑意。

    “妈妈,快点儿啊,防护服穿着好重,不舒服!”我好讨厌这件防护服,可爸爸妈妈说,在虚拟世界,脱下防护服,过不了多久就会化为一堆数字。

    “如果运气好,你可能会变成一只数字组成的小鸟。”爸爸打趣着,指了指虚拟天空中一只小鸟的影像。

    小鸟吗?那还好些呢,虽然只是影像,可至少它们是成群结队地在飞!

    “好了好了,任务完成了,走,我们可以回中转站了。望春——”这是今天妈妈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望春,走啦!”爸爸拉过我的手,“在想啥呢?”

    “想——什么?哦,我刚刚在想——小鸟。”我说着,一边出神,双脚一边不受控制地向前走。我不是在想小鸟,我是在想奶奶好久以前给我讲的一个故事。故事中,还是小女孩的奶奶——跟我现在差不多大,过年期间,能见到好多好多兄弟姐妹、表哥表妹;那个故事中,有炊烟,有年糕,还有……

    我来到了那个世界。

    远远的,有炊烟飘出的那间小房子里,一个小女孩发现了我。她和我一样,长着小小的鼻子,圆圆的脸蛋,不同的是,她的嘴巴是樱桃般的红色,而我的嘴唇颜色比她淡许多,像是冬天太阳刚刚升起的颜色。另外,她的眼球和眼白是乌黑与雪白的。那正是童年时的奶奶。

    此时的奶奶当然不认识我,可这一点儿也不妨碍她一蹦一跳地向我跑来,头上的两个羊角辫一晃一晃的,像是好多年前童话书中描绘的山中住着的小精灵。

    “你也住在我们村吗?”她笑嘻嘻地问。

    “嗯,是的。”不知为什么,我脱口而出这个回答。

    “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她好奇地用手碰了碰,“哇,好硬,好冰呀,你穿得不难受吗?”

    难受,当然难受。不由自主地,我脱下那件防护服,浑身上下顿时轻松下来了。我并没有像父母所说的那样化为一摊乱码。

    “英儿,灿过来,炊烟灿向那个山头了!”那是家乡的方言,“灿”就是“跑”。

    “好,我马上去!”奶奶将目光从防护服转向了她的小伙伴。

    “奶——不,英儿,那些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不是,你看,那个是我表哥,冲我们招手的三个是我的堂姐妹,最小的那个是我三姨家的孩子……总共十几个呢!每年过年,大家就都来我家,不论是近亲还是远亲,我们这些孩子就聚一块,大人们在屋内吃饭,我们小孩就在屋外生堆火。打年糕,大木棍打在白白胖胖的面团上,可好玩了。我待会儿就给你看,一打下去,白面团先凹下去一个坑,又慢慢地弹回来,真的很有趣!”她那樱桃色的小嘴上下飞速翻动着,“打完了,淋上秋天就存好的桂花蜜,在火上烤烧就送进屋,那十几个大人啊就抢着给我们发红包,大的红包啊,有十元的呢!”

    “那所有的大人你们都认识?”我突然问。

    “那当然啊,平常一有空,我们几家就经常串门,熟着呢!”

    “真好……”我喃喃着,望向天空——没戴护目镜,天空却并不像父母描绘的那样会刺得人眼生疼。也许,这里的天空并不是代码拼成的?

    “哦,对了英儿,你的小伙伴们刚刚叫你去做什么?”

    “找春天。我们村有个传说,小孩子们都信的。当所有亲戚家的炊烟都飘向同一个山头时,你望向那座山,就能望见春天!走,我带你去看!”

    十几个孩子齐齐站在山脚下——我们来自不同的家庭,但我们都是亲人。“长大了,我们还要永远在一起!”不知是哪个孩子冲着大山喊了这么一句,所有的大山和孩子便一起重复着这句话。

    我把一切都悄悄地录了下来。

    “望春,你人呢?”智能手表中传来了妈妈焦急的声音,“去你的空间,也显示你不在线啊!”

    “谁在跟你说话?”英儿——不,奶奶凑了过来,“不在线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妈在家没见到我。”

    “那不叫不在线呀,那叫不在家!”英儿眨着她黑葡萄般的眼睛。

    “对,线就是家……”

    “线怎么会是家呢?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家!”

    “对不起,英儿,我得回去了,我以后——以后再来!”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呀?哎,你还没跟我们一起打年糕呢!”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

    “天啊,望春你疯了?进虚拟世界不穿防护服?这孩子命真大。”

    “妈妈你听。”我把录下的声音点给妈妈听。

    “你叫我听什么?”好妈听了好久。

    奇怪,妈妈好像无法听见我录的音。爸爸也不行。但我可以啊!

    “糟了,这孩子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爸爸叹了口气,“说过多少遍,在虚拟……”

    “不,我刚刚去的不是虚拟世界,那才该是现实,亲戚间每天都有来往,他们说,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你先睡一觉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吱呀——”门又被打开了,是奶奶。“望春,那段录音,我听得见。你的名字,就是我给你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