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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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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河流隐藏着一个民族的秘史

日期: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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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读+       上一篇    下一篇

    黄河峡谷鸟瞰。

    《出入龙门:晋陕黄河右岸的历史与人文》

    《陟彼山河:晋陕黄河左岸的历史与人文》

    王子今 等著 西北大学出版社

    □ 马来

    《出入龙门:晋陕黄河右岸的历史与人文》与《陟彼山河:晋陕黄河左岸的历史与人文》是“黄河岸边的中国”丛书首先出版的二种,是一批学者多年来与河并行、田野考察的基本成果,这是《出入龙门》的序言摘编。

    ■ 周秦汉唐诞生于此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黄河在晋陕峡谷由北而南,刻画出山西、陕西的省界,并延伸至汾渭谷地,至潼关折而东流。上起右岸府谷、左岸河曲,下至右岸潼关、左岸芮城,是为黄河晋陕段。

    按照中国现代著名史学家、考古学家徐旭生的观点,中国古代部族大致可以分为华夏、东夷、苗蛮三大集团,而最有影响的华夏集团包括黄帝与炎帝两个氏族,他们生活在今陕西、甘肃两省交界的黄土原上或其附近,之后渐渐顺黄河两岸散布到中国北方和中部地区,与其他部族融合,是为中华文明初期的历史。故而从历史深处看,晋陕黄河右岸即陕西一侧的广大地区,所反映的族群生息繁衍、文明演进的历史,其中包含诸多既丰富深沉又高远宏大的历史人文主题。周秦汉唐这些中华文明的盛世王朝诞生于此,其奠基、形塑的历史文化基因影响深远。

    晋陕黄河右岸除分布有数百处新旧石器遗址外,两周、秦汉以及唐宋元明清时期的历史人文资源亦十分丰富。黄河晋陕峡谷段,自然造化、上古传说加上历史人文层积而成的景观随处可见;禹门口以下至潼关是秦晋豫三角地带,既与上古三代有关,也是春秋战国以至秦汉唐文明发展与政治博弈的战略中心区域,历史人文资源更是丰富多彩。

    我们的考察更多局限在黄河岸边。这是因为,潼关—府谷800余千米沿黄观光公路开通,借享旅游交通的便利,我们可以长时段、近距离亲近黄河,由沿黄考察去了解、感知黄河文化与文明。在沿岸考察的基础上,我们还特别深入右岸腹地,由“秦源德水”的府谷先南下百余千米到神木石峁,探察罕见的史前大型遗址,再南下到黄帝陵,白水仓颉庙、杜康墓,凿通附会人文初始的联系。进而南下蒲城,这里有丰山唐桥陵、金粟山唐泰陵,也是“将相故里”,考察大一统体制下最具关中地域代表性的人文性格特征。

    黄河隐喻或敞显着中华民族生存发展、政治变迁以及精神生活的历史。值此黄河流域生态治理与高质量发展战略主题提出之际,我们以沿线历史人文遗存节点为架构,将考察之所见所知与所思所想,整理成体系,提供给广大读者,既具有旅游观光导览的作用,又有深化了解黄河文化与文明内涵及精神实质的意义。

    晋陕黄河段,两岸以黄土高原为主,沟峪众多,因气候而构成复杂的水系,受地理地形落差和河床比降的重力影响,众多支流汇入大河,大河主流的接纳,提示了“包容”的概念,赖因包容,小河丰沛了大河。中游这一段的自然地理表明,“小河无水大河浅”,而不是“大河无水小河干”。

    我们沿河而上“入龙门”的探察,是文化寻根、文明溯源,在脚步的旅行中,思维在黄河中游右岸更广阔的空间出入。此乃“出入龙门”的身心之旅、文明的溯源之旅,这也是书名的由来。

    ■ “河”本是黄河的专名

    古代称河流为“水”,水前加专名,即指代某一具体河流。而黄河的专称是“河”,“河”在古代是“黄河”的专名。《尚书·禹贡》《山海经》以及司马迁《史记》等先秦、秦汉文献,都以“河”称“黄河”,并有“宗河”“大河”“上河”等称谓,显示出黄河在河流中独尊的地位。

    这条流淌在中国大陆北方的河流,数万年前已发育成直通大洋的水系,改变着大地的面貌,滋育着生命万物,在历史进程中,成为早期中华文化的摇篮。

    “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

    《尔雅·释水》对黄河的源头与河水的颜色作了第一次考释,也有意无意把神话所谓万山之祖的中华第一神山昆仑山脉与黄河联系起来,从地理源头赋予黄河以神圣。

    然而就黄河的名称看,直到东汉《汉书·地理志》问世前,尚未有专业的历史地理著作把“黄”与“河”相连并用,“河”还是黄河的专名。

    秦汉以降,统一国家的形成与铁器的广泛使用,特别是河套地区、阴山以南的大规模移民,屯垦实边,农业耕作范围大面积扩张,“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的黄土高原,在人口增加、营造与垦殖扩张的推动下,自然植被退化、地表疏松、水土流失加剧,“河”水浑浊成为趋势。黄河中游土地利用方式的转变,可以提供更多的物产给养,增强国力,但无疑给下游带来无穷的水患,至西汉王莽时,就出现“河水重浊”,以致时有“一石水六斗泥”的现象。

    班固首次在《汉书·地理志》中以“黄河”来表“河”,“沮水首受中丘西山穷泉谷,东至堂阳(地址在今河北境)入黄河”。这是黄河名称的第一次出现,自此开始了由其专名转名“黄河”的历史。魏晋南北朝“黄河”一词已常见于文赋之中,胸怀政治抱负的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引成公绥《大河赋》,“览百川之洪壮兮,莫尚美于黄河”,以之注“河”。

    在此,雄浑的“河”不仅黄,而且与美相联系。“黄河西来决昆仑”“九曲黄河万里沙”“黄河远上白云间”,唐代李白、刘禹锡、王之涣等文学家这些传诵至今的佳作名句,更是赋黄河以人文的诗意乃至神性的内涵。

    “河”在转名为“黄河”的同时,其人文意义获得了更广泛的表达。考稽河流名称的变化,自此开始以“河”代“水”成为一种普遍性表述,延水、渭水、汾水,改称延河、渭河、汾河,“河”成为河流的“词根”。

    ■ 晋陕黄河右岸的历史与人文

    晋陕蒙交界的府谷墙头乡是黄河入陕之地,也是晋陕黄河右岸沿黄观光公路的北端起点。自墙头以后,黄河左带吕梁,右襟陕北,深切黄土高原以至禹门口,形成700余千米长、深皆在百米以上的晋陕峡谷,河谷底宽400~600米,河道全程落差600多米,是黄河中游河流比降最大的一段。黄河经由府谷墙头乡“金龙湾”缓流浩荡,进入峡谷,一路在碛口、壶口、禹门口激流跌宕,奔腾汹涌,在延川蛇曲逶迤蜿蜒,乾坤变化。

    在晋陕峡谷的禹门出口,“如山如沸”起伏的水浪破口而出,急流如“下龙门,流浮竹,驷马难追”;随之进入开阔达3~15千米的汾渭谷地,铺展似“锦绣吹拂”,行进中接纳两岸支流冲淤摆动,南向120余千米在潼关与接纳洛河的渭河相会,洋洋大观转而东流。潼关是黄河晋陕段的最南端,也是黄河在晋陕豫三省交界东流出关的转折点。

    南北800余千米的黄河晋陕右岸,有古道边塞农耕与游牧交织的苍凉与壮美,有华夏历史上民族冲突与融合的印记,有王朝政治兴衰、一统与分裂的缩影,更有历代治水英雄的传奇与梦想。

    晋陕峡谷段,沿黄据险而立的府谷古城、葭州古城、吴堡古城载录着过往的历史。无定河流经清涧县,其近黄河处,右岸下切环绕的李家崖古城遗址,出土了石雕骷髅和陶刻“鬼”字,揭示了先秦文献记载“环中国而北”的鬼方,曾经的所在及文化形态。接纳延河入黄的延川,有黄河蛇曲国家地质公园乾坤湾。蜿蜒的蛇曲,多个古渡水关点缀其间,浩荡的河水、柔美的河曲,演绎出刚柔相济的乾坤湾;傍河还有沟深垒高、山环水抱的明代会峰寨。佳县黄河岸边有以“御赐道藏”“日出扶桑”闻名遐迩的白云观,还有余晖晚照的香炉寺。宜川十里龙槽、壶口瀑布,正是这里启示诗人光未然激情澎湃,写出了抗战期间唱响神州大地的《黄河大合唱》。

    出晋陕峡谷禹门口,是夏商之龙门,“大河之要津,中游之险塞”。黄河岸边有禹王庙和大禹导河积石至于龙门的印迹,记录着上古英雄“疏导”治水的智慧。右岸韩城,有两周时期梁代村遗址,展示了少有史载的古芮国文明,循最新考古线索,到澄城刘家洼遗址,看到正在揭示的古芮国晚期都邑,及其至东周时文明衰落之物证。韩城历史人文景点众多:反映春秋时晋国之变的三义墓,是声誉远播海外的历史戏剧《赵氏孤儿》三位原型人物的纪念墓地;有“究天人之际”的太史公司马迁的祠墓,记录司马迁家族命运的汉太史遗祠;有保留着宋元明清历代建筑的韩城古城;有建于元代、保存完好的民居瑰宝党家村。

    沿黄而下的合阳,是三代之夏有莘国所在地,洽川有《诗经》周文王“在洽之阳,在渭之涘”天作之合的美好爱恋;有黄河边“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充满诗意遐想的万亩芦荡;有《列子·汤问》所谓“臭过兰椒,味过醪醴”的奇泉神瀵。史载,黄帝曾活跃于有莘之地,洽川莘野村东有帝喾陵,大荔朝邑有慈禧朱批的“天下第一仓”丰图义仓。

    华阴有建于汉代集灵祀神的西岳庙。在西岳庙的望河楼,南望华山莲台仙掌,侧眺黄河对岸首阳山,映现巨灵“手擘开其上,脚蹈离其下”,中分华岳与首阳的神话传说,从此关中大地山海分离,河通地出,渎通中国垢浊,黄河开始了洪波喷流奔大海的壮阔历史。“巨灵擘山”,大禹导河“南至华阴,东至厎柱”,都是中华治水的经典。雄踞山腰、下临黄河的潼关,是东汉以迄古代政治军事相争的“兴亡潼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