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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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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前沿: 科技如何构筑我们的未来》 杨国安 著 中信出版社 |
□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问道前沿:科技如何构筑我们的未来》一书聚焦生命科学、能源环境、数智科技三大议题,书中记录了15名优秀青年科学家的故事,展现了基础科研的前沿探索。长江日报《读+》周刊记者专访该书作者、腾讯集团高级管理顾问杨国安,他在采访中表示,科研突破需要“原始创新”。
■ 未来的密钥藏在科学之中
杨国安和姐姐很亲近。杨国安的姐姐患有帕金森病,对于此病,没有什么太有效的药物,姐姐只能以运动复健来维持身体的机能,尽量减缓病情的发展。她的神志清醒,但身体不受控,生活中多有无奈。
杨国安发现,这种神经退行性疾病对人生存质量的蚕食在缓慢发生:她对生活的热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病情的发展逐渐消退,她逐渐放弃了旅行作为生活内容的选项,甚至不那么爱出门了。他问过许多医生,知道这几乎是无解的。他时常为姐姐感到难过,同时也会焦虑,相近的基因是否也会在未来把自己拖入这个疾病的泥潭?
“这是我们生活所面临的境况。”杨国安说,物质生活的改善让人的寿命越来越长,但如果疾病袭来,尤其是那些科学尚无法解释或者应对的疾病找上你,那么寿命便只剩下一个时间概念,没有质量和快乐可言。而更让人焦虑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也正在逐步陷入“疾病”。
这些年,杨国安去了全球许多地方,所到之处人们无不在讨论气候变暖、缺水、新的疾病……面对这些几乎不可逆的变化,我们的下一代应该怎么办?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在寻找解法,他思索良久,“最关键的密钥就藏在科学之中”。
杨国安不是理工科出身的,但对于“科技改变世界”这个信念坚定不移,对未来10年、20年甚至更长时间,科技会带我们去向哪里,他非常好奇。腾讯多年来资助的“科学探索奖”获奖者中,有一批前沿的、顶尖的中国青年科学家,他思索着:“如果我跟他们进行对话、学习和碰撞,会发生什么?”
■ 三个领域背后是三个终极问题
基础科学经历了大概半个世纪的平稳发展,现在,它又逐渐显露出爆发的态势。近年,不管是生命科学、材料科学,还是清洁能源、人工智能等领域都出现了突破性发展,杨国安表示,这是一个让人非常兴奋的年代。加上不同领域的交叉应用,让人类了解很多以前无法解释的现象和事情。
无穷的清洁能源、攻克癌症、数字永生……科学的发展启发着我们对未来的想象,应对着人类命运的共同难题,关乎人类福祉,同时也深刻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和生产方式。在产生与科学家对话的想法后,杨国安锚定了三个最感兴趣的领域:生命科学、能源环境、数智科技。
他长期在腾讯担任高级管理顾问,对数智科技的发展比较关注,包括算力(如GPU[图形处理器]芯片、量子计算)、算法(如通用人工智能,即AGI)、交互(如AR/VR[增强现实/虚拟现实])、孪生(如模拟、渲染)、区块链、机器人等。他深信,数智科技的突破,必能推动产业升级、改变用户体验,带来生活、生产方式的变革。这些科技对生命科学的发现、药物的开发、智能制造、清洁能源的储存和供需、吃喝玩乐的消费体验,都会带来巨大改变——对他来说,数智科技作为一个横向领域,是赋能各类基础研究和产业升级的基础工具。
其他两个垂直科学领域是他个人比较关心的,一个是关于people(生命科学),一个是关于planet(能源环境),这两方面都影响人类共同的命运。
在生命科学方面,他关心如何通过早筛、早诊、早干预疾病(包括精神健康),为人类健康和幸福打下基础。生命科学研究对象的形态如此之小,比如细胞、蛋白、基因,力量却深不可测,我们要探究它们之间如何联动。他希望随着科学家对微小生物单元的深入了解,能给很多目前无法治疗的疾病带来更多精准诊断和治疗的方案,提高病人康复率,同时减少医疗资源的浪费。
在能源环境方面,杨国安关心如何通过清洁能源(如氢、太阳能等)的使用,减少对环境的破坏(气候变化、污染排放),确保国家能源安全,这是另外一个解决人类和国家难题的关键。
两个垂直领域、一个横向领域,杨国安在《问道前沿:科技如何构筑我们的未来》一书中挑选的这三个领域背后,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将去往何处”这三个终极问题的研究。
【访谈】
■ 茫茫未知,幸有科学指路
读+:您在书中对话了15位前沿科学家,与他们对谈在前沿科学领域的探索。在此过程中,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事?
杨国安:我与三个领域共15位科学家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感谢他们的耐心。他们用深入浅出的方式,与我这个“门外汉”对话,给了我很多情感上的触动和思维上的启发。
在采访中,科学家们多少会讲起他们被触动的瞬间。致力于研究功能纳米材料可控生长的周欢萍教授记得,她小时候是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学习的,所以她希望能在能源领域作出贡献,让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孩子,都能在明亮的灯光下读书。她做研究时勤奋到几乎从来不请假,即使生病还是习惯性地出现在实验室,因为工作还等着她。
致力于氢能普及化的郭少军教授记得的是大学时代,两位导师大年三十因为沉迷工作被锁在了实验楼里,那给他一种强大的精神动力。
一年多来陆陆续续的访谈,让我看到了这些前沿领域的科学家,他们内心赤诚,既聪明又勇敢;我从他们所研究的问题里,看到了他们对真理的探寻——怎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推进。在这些问题的深处,我们可以窥见国家命运的影响因子和人类奥秘的自我求索。
刚回国时,寻找攻克癌症新路径的陈鹏教授所在的化学生物学领域在国内还处于起步阶段,而国际上这个前沿交叉学科已经蓬勃发展起来了。陈鹏这一辈有着国际视野的年轻化学生物学家的归来,助力了中国在该领域的追赶甚至领跑。
这样基础又前沿的研究,无异于一场孤独而勇敢的冒险,在生命科学领域尤其如此,他们坚韧的精神让我佩服。
被称为“探针王子”的李毓龙,在研究神经递质荧光探针初期,5年没能发表一篇论文。他对研究有着恒久的信念感,漫长的时光和无以计数的实验失败都未曾令其消沉。这样的坚韧不会被辜负,它在科学上的“回报”无可估量。后来,“探针王子”为神经科学界搭建起一套工具体系,惠及行业,福泽未来。
谱系示踪专家周斌利用双同源重组的方法追踪细胞命运,这比过往研究中使用的单同源重组复杂得多,但得到的结论也更准确、更可靠,这是他所追求的。而鲁伯埙创造性地以细胞自噬ATTEC(自噬小体绑定化合物)技术,尝试解决亨廷顿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更是让我心有戚戚。
读+:他们为科学努力探索的故事给您带来了怎样的启发?
杨国安:随着了解的深入,我越发感到,生命科学就像星海,璀璨辽阔,但未知茫茫。这些科学家面对着无垠的星际,要找到路,往往需要从修路的基建做起,也必然得有“功成不必在我”的胸怀,勇于另类思考,为科学世界带来全新贡献。
试图解答生命疑问和困境的研究,都是遥远的事,但又是必须做的事。世界需要这些科学家。
■ 发展基础科学,提升长期竞争力
读+:实际上,书中的15个人是中国科学工作者的缩影。作为企业管理者,您为什么关心科学家的故事,去分享他们的经历?
杨国安:这次与基础研究科学家的探讨使我发现,之前很多企业基于现有技术的研发管理,不能完全适用于前沿科技的探索,因此必须赋予这些科学家更高的自主性,更多地尊重他们的专业性,以及更加包容失败的可能性。另外,有些技术或发明,即使实验证明有效,也发表了世界顶级文章,但距离产业化、商业化依旧很遥远。如果科学家能够连接到负责任的企业家和有眼光的投资者,那么科研服务世界和人类的概率及效率就会大大提升。
产业界人士始终对基础科技突破保持着高度敏感,因为其中可能孕育着全新的产业机遇。Open AI在通用人工智能的突破,埃隆·马斯克对航天科技、脑机互动、高速交通等的探索,都是很好的例子。
中国企业界的领军人物,同样非常关注基础科学的研究和产业应用的可能性。2021年10月,王小川在卸任搜狗首席执行官时说:“往后20年,我希望为生命科学和医学的发展尽一份力。”拼多多创始人黄峥在2021年发给股东的信中也表达了他“退休”后的打算:“想去做一些食品科学和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
产业界关心科学也跟大环境必然相关。英特尔联合创始人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总结过“尾灯理论”,即“在雾中驾驶时,跟着前车的尾灯灯光行路会容易很多。但‘尾灯’战略的危险在于,一旦赶上并超过了前车,就没有尾灯可以为你导航,你就容易失去找到新方向的信心与能力”,这用以说明“做一个追随者是没有前途的”。
读+:在您看来,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什么是影响其长期竞争力的重要因素?
杨国安:对一个国家而言,基础科学的投入和发展,绝对影响其未来中长期的竞争力。中国经过几十年的改革开放,经济发展从劳动驱动到投资驱动,从早期的技术模仿和改良的“跟跑者”,到今天已经有实力可以探索前沿科技和基础科学,未来经济发展必须更多靠科技创新驱动,这是确保中长期国家安全和产业竞争力的基础。随着“跑者”们的身位逐渐缩小,中国在很多领域已经与世界先进水平并驾齐驱,甚至部分领跑。领跑者面临的问题,是航灯,是启明星,是指向未来的路标——科学就是那个路标。
2016年,任正非用“华为已前进在迷航中”来形容公司当时的状态。信息科技飞速发展,硬件设施的能力已碰触到天花板,香农定理逼近极限,摩尔定律面临失效,如果没有基础理论的供养、产业的发展可能枯竭。
人们是擅长回头看的。如今我们的“智慧生活”所依靠的关键技术,其理论基础早在20世纪中叶就夯实了。从基础科学到技术引爆,生产方式变革、增长逻辑演变,几十年来人们以切实的生活状态的剧变,证明着科学的意义。
■ 推动技术突破 需要“原始创新”
读+:您在书中提到,推动技术进步,需要的是更本源的科研突破,也就是“原始创新”。如何理解“原始创新”,这对您有什么触动和启发?
杨国安:在我看来,创新有两种。一种是从用户洞察、用户需求方面,我们想一个新的东西来解决它的痛点,使之更加高效,最后再想怎么变现,我们很多产品、服务都是这样,它的大前提是有成熟的技术,所有产品开发和创新都是在比较确定的环境下进行的。
另一种是像科学家这样,他们看到的是影响人类未来十年的科技,思考的是一些更根本的科学突破。科学家的创新,是科学本身驱动的,即现在的人还没有察觉到,但科学家的眼里装着这些人类的难题,这种创新需要的是更根本的科研突破,这就是常说的“原始创新”,往往在科研上有了成果之后才会考虑应用场景,譬如周昆就在憧憬GPU渲染技术会用在游戏、电影等各种应用场景,有了这些应用场景之后再想怎么做产品服务。
虽然隔行如隔山,但这趟科学之旅对我个人的启发也是巨大的。
我个人专注组织管理,过去多年看到很多企业都是致力于寻找客户痛点或尚未被满足的需求,利用成熟科技创新产品和服务,为客户创造更大的价值。
在个人研究方面,看到这些科学家的使命驱动、专注、冒险、不放弃的精神,我也很受鼓舞。想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所突破,必须十年磨一剑,寻找全新的思维模式永远没有止境。
至于个人和人类的未来,在访谈结束后,我保持着既悲观又乐观的态度。“命运”是个宏大的概念,影响因素太多,疾病受到成人人体40万亿—60万亿个细胞的影响,气候变化受到全球所有国家、物种、资源的影响,但总有一种谨慎的乐观蕴含其中:至少我们在努力,包括中国科学家在内的所有智识力量,以求真的精神、可持续的理念与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责任感,正在做一些事,我们都在很积极地投入我们的人生。
读+:科学家的研究塑造着我们的世界,他们的梦想也映射着未来世界的模样。您能否分享一下,您感受到的“未来世界的模样”?
杨国安:我感受到的未来世界是充分数实融合的世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前沿数字科技与更多实体产业融合,让我们的生产、生活迸发出许多新的曙光。
未来汽车走进现实。现在购买一辆智能电动车,你在进行刹车、偏离车道、巡航跟车、泊车等操作时,高级驾驶辅助系统(Advanced Driving Assistance System)已经可以为你提供高效的决策支援。完全的无人自动驾驶也不再是纯科幻场景了,美国旧金山已经在尝试运营自动驾驶出租车服务,算下来平均只有2%—4%的时间需要人工干预。
未来电力正在走进现实。能源已经不再是教科书上那么传统的样子,光伏、风电等可持续的分布式能源已经成为能源供应中不可忽视的组成。在前沿数字科技的助力下,你不再只是纯粹的电力消费者,也可以是生产者。
未来农业正在走进现实。从无人机到物联网,AI支撑的高效工具可以确保国人的粮食安全。未来农业,应该是只需要投入5%的人力,就可以生产供95%的人消费的农产品。一旦种地由机器人完成,食物自由的世界就将出现。
未来终端正在走进现实。智能手机的出现和普及极大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催生、革新了大量产业。现在与人类身体的贴合度更高的下一代智能终端已经出现了,无论是AR眼镜还是VR头戴式设备,都会带来崭新的极致的沉浸式体验。你会看到一个虚拟与现实高度融合的世界,你与它交互不再是键鼠或触摸了,而是更符合人体习惯的手势、眼动、语音等。
多的例子不用再枚举。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你总能从科技进步处看到不同产业创新突破的希望和方向。
科学家的研究突破也让我们看到一个更高生活质量的未来。比如鲁伯埙教授研究亨廷顿病的攻克思路,在未来有可能为治愈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带来希望;陈鹏教授钻研的癌症免疫疗法,可能会让未来治疗癌症像去药店买药一样简单;而赵巍胜教授的自旋芯片,也许将“拯救”摩尔定律,为人工智能时代提供强大的算力基础;巩金龙教授研究的“人工树叶”假如能够应用,引发全球变暖危机的二氧化碳将变为社会财富……
这些都是很近的未来和遥远的未来可能实现的场景,产业界和科学界今天的人们都在为更好的未来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