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仓
【江西江南】
很长时间以来,总以为“江西”的“江”,是指长江,意为长江以西。但是查了查地图,发现江西在长江以南,这才突然明白过来,人家这个“江”,有着“江南”之意。我长期生活在江南,怪不得到过几次江西,风土民情、人文历史、自然山水,无论从哪一方面去考量,感觉江西比江南还要江南。
我认识的第一个江西人姓胡,他家具体在哪里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人特别帅气而俊朗,没有任何的黏糊感,而且带着许多侠气。我开始以为,这不过是个例而已,但是先后到过江西的上饶、抚州和南昌之后,交往了大量的江西人,包括男人和女人,给我的印象都是如此。尤其江西女人,还都很漂亮,显得干净利落,而又柔中带刚、刚里含情。我怎么比喻江西人呢?感觉是那种横竖都产生不了阴影的物质。没有阴影的物质很多,比如光,比如空气,比如无色玻璃,比如干净的水。
说到水,我想到一句话:仁者爱山,智者爱水。凡多水的地方,都是富有灵气的,突出的特点是美丽富饶,而且多出才子和佳人。我去过几次江西,印象最深的是,这是一个多水却无海的地方。河流特别稠密,发源于境内的就有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河五大水系,最后注入了鄱阳湖,再经湖口县汇入长江。大大小小的湖泊也是星罗棋布,除了中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之外,还有阳明湖、庐山西海、仙女湖、明月湖、柘林湖、药湖国家湿地公园、鸳鸯湖、白鹭湖、三清湖等。有湖的地方多有天鹅出没,可谓是人间仙境。而且无论湖水河水,都特别干净、清明和平静。最为关键的是,不像有些地方,水一多,地就软,而这里的水流过之处,从不拖泥带水,显得坦坦荡荡、一片明媚。
我最近一次去江西,是到方志敏的老家上饶市弋阳县领取方志敏文学奖,这次感受特别好的,不是获奖,而是关于方志敏的描述:方志敏身高一米八二,高大英俊,才华横溢,在任闽浙皖赣苏维埃主席的时候,身着白衣西装,骑一匹白色高头大马,挥着一杆枪驰骋沙场,所以被大家称为“白马王子”。方志敏青少年时就道出了自己的志向:“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园栽四物,青松、翠竹、白梅兰。”如此高尚的道德情操和理想追求,和那方水土绝对一脉相承。
总之,江西之美,我是怎么也写不好的,大家不妨自己去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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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仓,小说家、诗人。曾参加《诗刊》社第28届青春诗会。著有“陈仓进城”系列小说集八本,长篇小说《后土寺》《止痛药》《浮生》,长篇散文《预言家》《动物忧伤》,小说集《地下三尺》《再见白素贞》《我想去西安》,散文集《月光不是光》,诗集《诗上海》《艾的门》《醒神》等二十余部。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第三届三毛散文奖大奖、《小说选刊》双年奖、第二届方志敏文学奖,多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中国好小说,多篇作品入选中文教材。
■ 一万个南昌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看滕王阁,不在三江笔会的行程里,我又是第一次到南昌,所以听说离滕王阁不远,于是午休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小小的秋梦,便溜出了宾馆大门。
我本来想扫一辆共享单车的,没有想到刚一出门,便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在门外和煦的阳光下,竟然停着一辆“小马驹”,昂着头,橘黄色,油光发亮,似乎真像一匹马在静静地等着出行的主人。在西安,在上海,在其他任何地方,我司空见惯的是东倒西歪的共享单车,而南昌提供的竟然是共享电动车,尤其电动车的造型,又时尚,又干净,还有一个漂亮的头盔,而且起步价两块钱。
我扫了一辆“小马驹”,突突地骑着穿街过巷,真是惬意拉风极了,十来分钟就来到滕王阁前。滕王阁,始建于唐永徽四年,为唐太宗李世民之弟滕王李元婴所修,因初唐诗人王勃所作《滕王阁序》而闻名于世,与岳阳楼、黄鹤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滕王阁果然和想象的一般巍峨,不过,也没有什么意外,无非“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所以,我拾阶而上的时候,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每游亭台楼阁之时,必然要登高望远,如今何不放低身段、拉开距离,好好地仰视一回呢?更何况,读了《滕王阁序》,便知道王子安先生当年必定是登了滕王阁,才灵感爆发、才气爆棚的,后来世人每游至此,也都是登上滕王阁而俯视着脚下的赣江,却很少有人站在赣江的角度,用一条河的眼光,试着体会一滴水是怎么打量滕王阁的。
岸边是设了栅栏的,我绕着滕王阁转了大半圈,然后顺着栅栏走了两百多米,终于找到了一扇门。或许不是正常的门,而是不善于翻越的人拆出来的一道缺口。出了门,拾阶而下,便可以来到江边的沙滩上了。沙滩并不连贯,而是随着江水的弧度,形成了几块小小的“臂弯”。秋天的赣江,因为一片湛蓝而显得那么平静,已经很难区分上游和下游,不清楚是朝着东方还是朝着西方流去的。但是,平静并不代表迟钝而僵硬,反倒是随着秋风暗暗一撩,那微波便荡漾了起来。
尤其是太阳,缓缓地弯下腰,拍打着水面的时候,像拍打着一群精灵,说,孩子们,跳起来吧。那些浪花就真的欢快地跳了起来。因为每一朵浪花里都藏着一面镜子,它们握着镜子使劲跳动的时候,一颗太阳就会生出一百颗太阳一千颗太阳一万颗太阳。这些太阳变幻出了无数的形状,闪烁、耀眼、细碎、和煦,再也不像太阳了,而像是刚刚熔化出来的金水。此时的赣江,也不再像一条江,而像一个冶金的熔炉。
我喜欢把手伸进水里轻轻地划动,或者光着脚丫子在水中徜徉,以此来测试水性,制造一点波浪。我测试过的水,有湖,有江,有海,有小河,人世间的水看似相同,都向着低处流,实则和人一样,性情是完全不同的,有的阴暗,有的豁达,有的黏糊,有的爽朗,有的柔顺,有的倔强,有的温和,有的冷静,有的惆怅,有的忧郁,有的激烈,有的宽厚,可谓是千人千面。
我不会游泳,对深水有先天性的恐惧,所以不敢赤脚下水,只能把手伸进赣江中,像一条鱼一样摆动着。顿时,有一股清凉、凌冽之气,麻丝丝地渗入了我的手心,再由手心慢慢地传遍全身,流入了我的血流里。很明显,这与其他地方的江水不同,其他地方的江水像在热水瓶里放久的温吞水,而赣江的水令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摸便能摸出它的清澈、它的干净、它的源头。呵,对了,这不就是故乡的小河给我留下的回忆吗?
我家房后有一条小河,不算是泉水,也不是有源头的河水,而是从一个山洞里流出来的,从来不受旱涝灾害影响,一年四季咕咕地流动着,而且冬暖夏凉,暖是那种爽朗的暖,凉是那种瘆牙的凉,我们夏天在里边洗澡,秋天在里边摸鱼,冬天在里边洗衣服,平时吃的水也都是从那里挑的。我非常奇怪,故乡的小河和大多数河流一样,由西朝东而流,先流进丹江,又并于汉江,最后在武汉汇入了长江。而赣江可以说是逆流向上,是真正的“北上”之江,由南朝北流经瑞金、赣州、南昌,最后在九江汇入长江。汉江和赣江都属于长江支流,二者是毫不交汇的,但是我为什么从赣江水中摸出了故乡的感觉呢?
我恍然大悟,人世间的任何一条河,河里的任何一滴水,它们走过的路其实是圆形的。前一半的路在大地上,后一半的路在空中,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圆。山泉流入河,河水汇于江,江水注入海,水的一生其实才走了半圈。大海是前半圈的终点,而又是后半圈的起点。每一滴水注入海中,然后再升华而起,进入茫茫空中,变成云。白云、彩云、乌云,在空中飘啊飘啊,似乎要绕道唐宋、绕道明清、绕道天庭神府,经过洗礼以后,然后以雨、以雪、以雾,以透明、以洁白、以朦胧的姿态,再次降落在大地上,像一个个得道成仙的人返回了人间。
从这个角度来说,汉江与赣江都汇入了长江,最后都归于东海,说明故乡的水与赣江里的水实为一家。最起码说明,它们是沾亲带故的,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外省人喜欢把江西人亲切地称为“老表”,我们那里能叫老表的,都是姑姑、舅舅、姨娘家的孩子。所以啊,赣江其实就是我们汉江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亲戚之间是要走动的,我故乡的小河通过天空,降落在了赣江也未可知。而赣江的水朝上流去,浩浩荡荡地去了哪里呢?说不定,此时此刻正在秦岭山中走亲戚呢。
我这么绕,似乎有一点牵强,但是想说的也就一点,我喜欢赣江,喜欢它的蓝,喜欢它的清澈,喜欢它的凌冽,这让我对赣江十分亲切,宛如回到了故乡的小河边一样。我是以主人的心态站在赣江边的,我和赣江一起回过头,以一滴水升上天空的逆流而上的姿势,仰望了一眼滕王阁。呵,天啊,这座威武的建筑,如果不仔细去辨认的话,多么像一顶巨大的官帽,绿色的帽顶,土红色的帽身,翘翘的帽檐,此时太阳正好落在楼顶,像给帽子安上了一颗璀璨的珍珠。
我看了一眼这顶“帽子”,顿时有种加冕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古老的。所以,我在赣江的水里还摸出了古老的味道。我顿时明白了,正因为赣江的存在,即使日月不停奔流,时光不停逝去,但是一切并未消失,反而以倒影的形式深深地浸润在了每一滴水中。所以,无论是滕王阁,无论是王子安,无论是一草一木,无论是一灯一盏,无论是每一个游人,甚至是每一粒尘埃,人世间一个,水里一个,天上有一个。
这像是三面镜子,在相互的映照中,王子安不止三个,滕王阁不止三个,赣江不止三个,江中的鱼不止三条,鱼的眼睛不止三双,组成了一个无比繁复的世界。三江笔会期间,我们还看了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汪山土库、文港毛笔博物馆、兰溪谷楠树坪古村、明清文化园等,充分领略了南昌丰茂的文化支脉。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因为一条赣江的穿过,南昌早已经不只一个,更不是三个五个,而是被复制出了一万个。
太阳已经落下了地面,晚霞像一抹胭脂一般,把天地之间的那条裂痕淡淡地抹去,真应了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过,我一直等到了天黑,等到了灯火阑珊,还是没有等到一只“孤鹜”。“孤鹜”去了哪里呢?在离开的时候,我突然灵光一闪:“孤鹜”是谁?我是谁?离王勃写出《滕王阁序》,毕竟已经过去了1348年。白蛇白素贞修了1700年便修成了大美女,我和那只孤鹜之间会不会已经互换了身份呢?
■ 有梦有戏是抚州
如果觉得女娲抟土造人仅仅是一个神话,人不是用泥巴捏出来的,不过也应该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起码是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了几万年走过来的。所以,要了解一个地方,必先看风物水土,然后还得看人。毕竟一方水土滋补着一方人,而一方人又反过来侍候着一方水土。
早在春天的时候,朋友就来问我,有没有空去她的老家走一趟。她的老家在赣东,叫抚州,我之所以答应下来,原因之一是她人好,好人自然生于好地方;原因之二是好奇一个“抚”字,用在地名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当下就用“抚”字组了几个词,抚摩、抚慰、抚养、抚育……这几个词,似乎都有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情感。
天下地名者,要么以名山大川而命,比如山东江西,要么以美好的寓意而取,比如福州长安。而“抚州”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呢?我查了一下,抚州确有一条抚河。不过,抚河古名叫汝水,隋文帝开皇九年设置了抚州,后才逐步称之为抚河。这有点像中国的古代和现在的西方,妇随夫姓。这么一想,抚州和抚河,便有了性别。抚州为男性,抚河为女性,似一对夫妻,妇围着夫转,夫护着妇行。这就是大家通常把河比喻为母亲的证据之一吧!
先有抚州再有抚河,这不过是命名的次序,而抚州的母亲自然是抚河了。我经常告诉年轻人,尤其是那些相亲的男孩,要看一个女孩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最好先去看看她的母亲。同理,要想了解一方水土,首先要看的是母亲河。到了抚州,我最急切的自然是想好好地游游抚河,虽然我和抚河只有浅浅的擦肩而过的接触,这已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抚河是一条低调的河。我第一次见抚河,那是一个上午,清晨的时候下过一阵雨,我们还在议论天气预报真准,等到出发的时候那雨说停就停了下来,而且洒下了夏天特有的橘黄色的阳光。我们就是在温润的阳光下坐着车跨过抚河的。我看着宽阔的茫茫水面,还误以为车过长江呢。即使真是长江,似乎也没有这么宽阔吧?
没有见到抚河之前,每听到抚河的名字,脑海里总会冒出一条扫来扫去的狼尾巴。这是北方人的思维,因为在我们北方多穷山恶水,即使流水成河,也时断时续时干时枯。比如我的故乡丹凤县,有一条不过丈把宽的河,竟然大言不惭地叫了丹江。于是,我很疑惑地问,这么一条大河,为什么叫抚河,而不叫抚江呢?但是当地的朋友笑而不语,我只能用“低调”两个字来理解了。
第二,抚河是一条深邃的河。抚河并不因为宽阔,而失却了深邃,那满满的一河水像斟满了酒的酒杯,稍不注意就要溢出去似的。这让人联想到了三个词——丰盈、丰腴、丰满。这其中有两层意思:一是说明抚河水汪,二是说明抚河福态。像一个女人,水汪则生命力或者生育力强,福态则有旺夫之相。所以,抚河流经的两岸,可以说是芳草萋萋,蝴蝶水鸟翩翩飞舞,而且一片祥和气象,稻香鱼肥五谷丰登。
其实,抚河给我的感觉比长江要好,她似乎兼得了湖和河的优点,水面多了几分湖的平静和安宁,也有着河的清澈和湛蓝。而长江,也许只顾着滚滚向前吧,则多了几分长途跋涉的风尘感、疲惫感和沧桑感。此季,在北方应该还带着几分凉意,抚州的最高气温就已经三十多摄氏度,真正地进入了仲夏时节,但是把手伸入抚河的水中,你就会发现抚河是清凉的,这种清凉只有美玉或者玉女的肌肤才有,而长江的水却有了几分闷热。
第三,抚河是一条“倒流”的河。不管怎么说,抚河也是长江的支流,发端于武夷山与零山之间的谷地,流经广昌、南丰、临川、南昌、进贤等县市区,在进贤县流入青岚湖,再流入鄱阳湖,然后继续向前流去,三百余公里的样子,也就到了长江。在我的印象里,中国的地势都是北高南低、西高东低,呈阶梯状分布的,所以无论长江还是黄河,无论翻多少山绕多少弯,都是由北朝南由西朝东一路流下,最后才注入了大海。
但是,抚河不同,竟然是由南朝北而流的,真正称得上是“北上”了。由南朝北或者由东朝西而流的叫倒流河,也可以说是逆流河。我在陕西紫阳县见过一条倒流河,也没有什么可神奇的,那其实是顺着山形地势,河呈V字形流过而形成的。我突发奇想,抚河如果不北上,而是按照常规一路南下,那会是什么结果呢?抚州无山,也无峡谷,属于平原地带,她为何要“倒流”,或者说舍近求远呢?这肯定有着其地理的因素,但是我却理解为一种逆流向上的精神。
我们说完了抚河,再来说说抚州人吧。到了抚州,刚刚出了火车站,就看到一条标语“才子之乡”。我暗暗地思忖了很久,刚刚还说抚河低调,怎么现在又自诩是“才子”呢?我不敢轻慢,用手机百度了一下,然后又查了一点资料。不查不知道,一查立即被吓了一跳:
抚州历史上培育出了7个宰相、13个副宰相、2451位进士。著书立传的学者有300多人,著述481种5580多卷,其中65种770多卷被列入《四库全书》。有资料记载,历史上有科考制度以来,全国进士有10万人,其中江西有1万人,占全国的1/10,而抚州又占江西的1/3。涌现出了词坛巨擘晏殊、晏几道,人称“百世大儒”的哲学家、思想家陆九渊,戏剧家、文学家汤显祖等一大批名儒巨公,历史上著名的唐宋八大家,抚州就有两家,王安石和曾巩……
看到这些数据资料,你还会觉得人家是自吹吗?接下来的访古问今,更加可以证明,称之为“才子之乡”,从古人的角度看名副其实,从今人的角度来看,只有抚州配这么叫吧?
这次到抚州,采访重点是临川区。临川的建制,远远早于抚州,后来几经交替更换,致使临川屈居于抚州之下,成了隶属于抚州的一个区县,如今是抚州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我们的第一站是参观临川一中和临川第一实验小学。临行前,我对此是不以为然的,在别的地方采风,多安排看新农村建设和厂矿企业,起码也是参观高校的高科技实验室,但是如今要看中小学,这能有什么花头呢?
但是刚进临川一中,我们就被震惊了。震惊我们的不是遇到了神童,也不是听到了久违的琅琅读书声,相反,正值周末,整个校园十分安静,只有旁边的篮球场上响起了拍打篮球的声音。我们走进教学楼大厅,立即被走廊上的展板所吸引,上边贴着几份试卷,英语、语文、数学,不仅仅都是高分,而且卷面干净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我立即拍了照,转发给了儿子,希望他以此作为榜样。
试卷只是其中的过程,但是有一串数字足以令人敬仰。临川一中历年被北大清华录取的人数为:2003年6人,2004年12人,2005年14人,2006年24人,2007年38人……2013年41人,至2015年的12年间,共有345人之多。更加神奇的是,这些年临川一中共考出了8名江西省高考第一。在展板上,我看到一张表格,是2022年临川一中的高考成绩单,其中有13人被北京大学录取,4人被清华大学录取,10人被复旦大学录取,10人被上海交通大学录取。不仅如此,在素质教育方面,也可以说是成绩斐然,在举重、摔跤等体育赛事中,临川学生曾取得过全国第一名。
这样一个区县级学校,竟然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在他们的心理疏导室里,似乎看出了一点端倪。心理疏导室很简陋,比较惹眼的是摆着几台按摩椅,坐垫已经被磨破了皮,可见使用率之高。老师告诉我们,有些孩子压力大,睡眠十分差,但是坐在按摩椅上,听一曲舒缓的音乐,便能呼呼大睡了。老师说,教育孩子的关键,是教他们拥有一个强大的心脏,只有孩子自身具备了足够的心理能量,他们才会爆发出无穷的学习动力。
我们中间有几位作家朋友,就是临川一中毕业的高才生,他们说起自己的母校,满脸都是自豪和神圣。还有一位朋友说,临川一中给她留下的最深的记忆,是在一座教学楼的走廊上,同学们写下的几个“不甘”,走进社会以后每次想到这两个字,她的内心都会为之一颤。
临川一中只是抚州教育的一个窗口,这里的教育之所以取得如此成效,在不远处的临川第一实验学校,我似乎又找到了真正的答案。走进学校,令人十分羡慕的是,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幅巨型浮雕,上边雕刻着的便是王安石、晏殊、汤显祖和曾巩,学生们在历史文化名流的眼皮底下进进出出,自然会饱受熏陶和耳濡目染,正所谓心中有榜样,奋斗有力量。
我们的第二站才是看古人,参观王安石和汤显祖的纪念馆。参观王安石纪念馆,令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个故事,其中一个故事大家耳熟能详,是关于王安石的散文《伤仲永》。《伤仲永》意在告诫人们,不能单纯依靠天资,而偏废了后天的教育和学习。据当地人考证,方仲永确有其人,生于江西金溪,而金溪是王安石外公的老家,所以文中才有“于舅家见之”。这篇文章道出来的教育理念,似乎与数百年后的临川一中是一脉相承的。
第二个故事是讲王安石考取功名,他参加会试考中了进士,被阅卷的考官判为第一名,当时的主考官是抚州同乡晏殊,本来中状元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是试卷呈送到宋仁宗手中的时候,文章里有一句“孺子其朋”引起了皇帝的不悦……“孺子其朋”出于《尚书·周书·洛诰》,原文是“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原文的意思是,你个小孩子,自今以后要与群臣融洽相处。王安石是想告诉皇帝,只有和大臣和睦相处,才能把国家治理好。皇帝一看,不高兴了,想把王安石的状元给拉下来,但是第二名和第三名都是在职人员,按照当时的科举制度,在职人员不能中状元,最后就和第四名的杨寘进行了对换,王安石便这样与状元失之交臂。
我这里特别要说的是,杨寘是晏殊的女婿杨察的亲弟弟,得知自己没有获得第一名,心中十分恼怒,趁着喝了点酒,大骂王安石是“卫子”(卫子是驴的别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安石不仅没有半句怨言,而且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状元被替换一事,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最起码会嘚瑟几句吧?这足以可见,王安石的宽阔胸怀以及谨言慎行的政治智慧。
抚州之行,最令我敬佩的是汤显祖,我们习惯称他是中国版的莎士比亚,但是我们应该反过来说,莎士比亚是英国版的汤显祖。因为,汤显祖毕竟比莎士比亚年长14岁,而他们又都是1616年同年去世的。
汤显祖是进士出身,不仅精通古诗文,而且能通天文地理,是非常难得的一个大才子,他如果糊涂一点圆通一点,也许可以做个好官大官,但是偏偏看不惯官僚腐败,非要上书《论辅臣科臣疏》,触怒了皇帝而被贬。最终怀才不遇,愤而弃官归里,潜心于戏剧及诗词创作。我觉得,这对于汤显祖,是不幸也是大幸,成就他的不仅是坎坷不平的人生命运,最重要的还是知识分子的气节和担当。
汤显祖的代表作,自然是《临川四梦》(《牡丹亭》《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这四个剧本都是讲梦的,又都是讲儿女风情和社会风情的。汤显祖在《牡丹亭记题词》里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以死,死而不可以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情中的梦,梦中的情,令人怦然心动,所以在当年便圈粉无数,许多粉丝来信找汤显祖。比如娄江女子俞二娘,悲伤于杜丽娘的遭遇,“愤惋而终”,年仅十七岁;内江有一女子,爱慕汤显祖的才华,有了非汤不嫁的念头,汤则以自己老了而拒绝。
“四梦”之中,尤以《牡丹亭》最为有名,经过改造和演绎后,至今在各剧种中还长演不衰,不能不说是中华文化的一个奇迹。这不,我正在前往南昌机场的路上,收到了著名青年昆曲艺术家张冉的信息:“兰情冉冉——张冉昆曲艺术系列专场演出将在上海兰心大剧院拉开帷幕,演出时间为6月2日—4日,演出曲目有《贩马记》《牡丹亭》《玉簪记》,我将分别扮演李桂枝、杜丽娘、陈妙常,诚挚邀请你前来欣赏指导我的演出……”于是,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牡丹亭》。
离别临川之时,我在大街上看到了又一幅标语——一个有梦有戏的地方。有梦有戏,不仅仅是指汤显祖等名儒巨公留下来的丰富文化遗产,更指才子之乡抚州是一个有理想有希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