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年军
我不喜欢打卡这个词,它毫无艺术的意味,更没有世俗滋味,它干瘪枯燥,却被人们赋予另一种意义,并且常常被指代为原本生动精彩的活动,也就是说,它总是被人们当作一种艺术感受穿插于精彩的生活中,似乎你不用打卡一词你就不够艺术不够时尚。
在这里我不想纠缠打卡一词的高雅与世俗,我想用打卡一词引出一种花卉。
它就是梅花。梅花的终极意象我这里不必赘言,谈起梅花就提到它的意象,似乎很诗意却很矫情,但有一个现象级的细节你不能不忽视,这就是,当你嗅闻到春天的气息时,打卡这个讨厌的词汇一定会在你辉煌的大脑中闪烁不已。你会想到某一个具象的文字,如早春的花朵,或某一个花苑的空间,如某一个公园娱乐项目等等。更进一步,如果你心底里游走着艺术的元素,你还会联想到古诗中永开不败的花朵。当然,我这里主要说的是梅花。
宋代王安石歌赞《梅花》,一唱三叹,写得如此妖娆: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它的视觉冲击和嗅觉冲击,带给我们的感受,不是直接的、直白的,而是曲里拐弯,充盈着宛曲的意味,于是就有了诗意和美感。特别是,梅花隐隐传来阵阵馨香,所以难怪诗人说那洁白的梅花一定不是雪。其实,王安石《梅花》的深层意蕴却在前半部分,说梅花开在墙角,并不引人注目,何谈被赏识,但它并不在乎,依然凌寒独自开。我去了东湖梅园,怀揣着王安石的《梅花》去观赏,这似乎有点刻意,但唯有刻意,才能够发掘出心底里的爱意,并使这种爱意晕染上艺术的意味。我不喜欢有的人用手去抚摸梅花,甚至摘取,我喜欢他们用目光抚摸。
有一个少年,伫立在梅花跟前,他妈妈给他拍照,他妈妈大声说,你“抓”住梅花呀!注意“抓”这个动词。在她眼里,或者她的心目中,梅花没有生命,可以随意折腾,至于社会规范,在她的脑子里,几乎没有存在的价值,她对于大自然,并没有敬畏感,或者说欠缺礼仪之规。这种做派和脑子里存储的知识无关,却和修养有着紧密联系。我看见少年的手慢慢接近梅花,快要触碰到时,忽然又缩了回去。少年四处看了看,似乎有点羞涩,不,应该是有点不好意思。他妈妈就把脸沉下来,拍照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少年的鼻子抽搐了几下。他妈妈说,不要动,特别是鼻子!
这次拍照失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不能动。
著名作家汪晓军的小说《田妈妈》中的梅花被赋予了强烈的生命意识,特别是悲悯的情怀。在他的笔下,梅花具有人格魅力,因为这个魅力而改变了一个孩子或一群孩子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小说讲述的是少女时代做卖花女的田妈妈,总在年关的时候,将开得又大又红的梅花插在小巷每家院子的门鼻上,大人们心有所触,站在自家门口向田妈妈致意,孩子们则跑上前去,围拥在田妈妈身边。这个时刻,田妈妈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然后,她把剩下的花枝扎成一束,送给了一个小女孩。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学生听,他们的终极提问是,为什么只送给这个小女孩,而不送给另一个小女孩呢?我说你们的这个提问拓展了故事的宽度,挖掘了故事的深度。学生们脸上飘过一阵疑云。
这使我回想起梅园中的少年,当他被妈妈呵斥的时候,他满脸愁云。他妈妈在前面行走,他紧跟在后,他做了一个怪相,旋即哼了一声,站在一株梅花下,请了路过的另一个少年给他拍照。就在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少年的妈妈回望着,徘徊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徘徊,也许她的心中正滚过一阵困惑与不安。她可能读懂了“敬畏”这个词。
王安石的《梅花》写得那么妖娆,那么富有诗意和美感,当梅花隐隐传来阵阵馨香时,你会不会觉得,它那优雅游走的滋味,正在叩响你无知的门扉。我的意思是,那位年轻的妈妈,她的身形在梅花间徘徊,她的灵魂极有可能在我们不可见的精神世界挣扎,尽管她永远不会承认。其实,某种程度上,知识是很难改变一个人的灵魂的,唯有艺术,唯有利用艺术的多巴胺,才能达到逸出的效果。
如果让那位妈妈或者更多的妈妈轻松获取艺术的多巴胺,以便消弭曾经困扰过她的蔑视规范的冲动,唯有艺术能解决,具体地说是音乐。如果在梅花丛中以单曲循环的形式播放古琴曲《梅花三弄》,会有多么美好。
正在矫情中,忽见一对老年夫妻手挽着手蹒跚而至。他们平静地穿行在身着汉服的少男少女中间,他们的脸上不时地掠过彩色的云霭——那可能是对回归传统的致敬,同时也是对新生命的最具礼节性的尊重——孩子们幽幽地回望,他们原本喧哗的声音悄然消遁,两位老人幽幽地用目光抚摸,抚摸孩子们也抚摸远近盛开的梅花。
我充盈着爱意地向他们行着注目礼。我注意到,此刻的老爷爷和老奶奶十指相扣。老爷爷的手中握着一个音乐播放器,从那里面弥散出一些旋律。他们并没有侧耳倾听,他们只是让那些和谐圆润的旋律环伺左右,就很满足了,他们几乎没有必要感觉旋律的存在,但又被那些旋律轻轻地搀扶,他们平静地欣赏着,慢慢地,不疾不徐,不矜不盈,可是又时不时地用目光去拥抱那些盛开的梅花。我就想,这大概是艺术欣赏的最高境界吧。
然后,我开始关注他们的背影。那时节,阳光朗照,汉服如花,落英缤纷,少男少女伴随着一对老人的步履,小鸟一般啁啾,接近如日中天时刻,他们向着前方的梅花深处走去——我想起美学大师朱光潜的一句名言:慢慢走,欣赏啊!
我的目光在老人的背影上游走,我又忆起汪晓军的小说《田妈妈》。小说写道,大人们都站在门口恭敬地向田妈妈致意,孩子们则跑上前去,围拥在田妈妈身边。田妈妈把剩下的花枝扎成一束,递给了那个没穿新衣裳的女孩。
她为什么偏偏把目光和深厚的情感投向这个女孩?原因很简单,女孩的妈妈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年轻寡妇。从人性的高度来说,让我们肃然起敬——田妈妈将一缕温情,投射到没有新衣裳的女孩身上,这是一种情感倾注,它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其实,田妈妈也是一位苦命之人,她如此这般,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共情表达,是对自己出走的儿子的无奈牵挂的移情表达。小说的结尾写道,“每逢春节,家家户户的门鼻上,都会出现一枝梅花”。这梅花是谁插上去的呢?作者藏着、掖着,留待读者自己去判断,作者的目的是想请读者猜谜。这正是文学的魅力所在。汪晓军后来告诉我,他听说梅花是武汉市的市花,于是特意从遥远的北京送来一缕梅花的幽香。
现在,我比较喜欢打卡这个词了,它富有非常寥廓深邃的想象空间,它被赋予了浓郁的人物情感。特别是,你如果说到梅园去打卡,我就会联想到梅花的多个层次的文化意象。于是,文学的魅力就会氤氲开来,然后就开始颠覆你对打卡这一新词汇的认知偏差。也就是说,它应该被人们当作一种艺术感受穿插于精彩的生活,似乎,你不用打卡一词你就不够艺术不够时尚。我听说最近有了一个新的规定,很柔情:凡名字中带有梅字的,可以免费入园观赏梅花。我在第一瞬间想到的是:希望美梦成真。它看似一种实用价值,却被注满了人性最大化的情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