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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梅花滋味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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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江花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影    

    学校教学楼东侧的梅花开了。

    旧年将近的某一天,我沿着常青一中教学楼东侧的水榭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注意到水波中晃着红色的倒影。抬头一看,哇,水边的梅花开了。

    凛冬腊月,猝不及防的一团火焰,埋伏在水边,突然就点燃了我,让我失神了片刻。那种感觉,就像你偶一抬头,发现一位美女正默默注视着你,四目交接之际,电光石火,她脸上霎时飞起一朵红霞。

    寒冬需要火焰,梅花是江城冬天里的一把火,感冒未愈的我,遍体生寒,尤其需要这把火。我一凝视,梅花就开始燃烧;我一咳嗽,梅花就开始颤抖;我一高兴,就跑到文综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梅的朋友”——地理老师胡利梅。胡利梅有些意外:“啊,开了?这么快!我前天还专门去看了的呢……”

    说起来,我的生命里还印着梅花的暗记。

    1980年元旦的晚上,母亲老邹羊水破了,被匆匆送往医院,一直折腾到天亮我还不肯出来。到了中午,一辆板车把我的姑妈刘兰珍也拉到了医院,紧接着,表姐呱呱坠地。而我,继续在肚子里折磨老邹,折磨所有人的耐心,一直折磨到晚上6时,天空开始飘雪,我这才不情不愿地出来。

    我的表姐,那个在人间和我同一天降临的表姐,叫冬梅。

    那个时候取名字是多么随意,梅、兰、竹、菊、桂几乎种植在女人的名字里。后来我想,幸好我是个男的,要是女的,冬月出生,“梅”必有我,恐怕我现在该叫刘冬梅、刘雪梅、刘秀梅、刘红梅、刘丽梅、刘津梅……

    在我的少年时代,费玉清的《一剪梅》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我还没学会欣赏真正的梅花,没闻过梅花的清香,甚至我分不清梅花和桃花、杏花到底有什么区别,但我早早就认识了冬梅、雪梅、秀梅、红梅、丽梅、津梅等一大堆梅。冬梅经常逃学,雪梅个子娇小,秀梅体格粗壮,红梅皮肤黝黑,丽梅喜欢骂人……只有津梅,她像渡口边一支旁逸斜出的梅,不说话时顾影自怜,有那么一点多愁善感的气质;但她一说话,叽叽喳喳,校园立刻飞满了八卦。这些梅,跟诗人笔下赞美的那些冰清玉洁、孤傲高冷、志趣高洁、吃苦耐劳的梅毫不相干,她们是我身边的梅。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上了大学,来到江城武汉。武汉是一座与梅花结缘的城市。早在1200多年前,李白就在这里写过“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名句。江城每年一到腊月,梅花随处可见,想不认识都难。

    湖北大学那时候有一座琴园。那是清末民初时,富商任桐(琴父)在沙湖西畔修建的一座庭园,后来并入到了湖大,成为湖大一景。冬天,只要一落雪,我必往沙湖跑。经过琴园,总会进去瞄几眼,里面经常有人侍花弄草,地上摆满了各种盆栽,其中主要是梅花。我在这里认识了蜡梅,——一种黄色的梅花,香味要比红梅白梅来得馥郁。过了琴园,湖心亭尽纳眼底,朱红色的亭子,在皑皑白雪中静卧,叫人忍不住心生欢喜。赶紧跑过去,上湖心亭二楼,找根红漆圆柱靠一靠,一边哈气、搓手,一边看雪、发呆,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从湖心亭出来,沿着曲曲折折的长廊继续往沙湖走,路上就可以看到一株株的红梅。我第一次看到雪中怒放的红梅时,恨不得绕梅树三匝,恨不得跟梅花说话,恨不得极尽所能地赞美它。我激动地在梅树前走来走去,满脑子的狂热化为雪地里凌乱的脚印。至此,我完全理解了古往今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诗人不遗余力赞美梅花,其实非诗人也想赞美啊,只不过他们写不出东西来,只好恨恨作罢,这跟男人见到极品美女要夸奖要赞美要联系是一样的道理。我那天就是恨恨作罢,最后怅怅而归。

    后来我在寻常的日子,去寻找过那株红梅。没有雪,那株红梅好像少了一层光芒,又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花。雪,对梅花而言,是灰姑娘的那双水晶鞋。

    “有梅无雪不精神!”赏梅还是要有雪,古之人诚不欺余!

    立春这天,武汉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雪,这场雪,下得格外隆重,一时之间,朋友圈被雪刷屏。如此好雪,怎能不赏梅?遂率妻儿、妹妹、两外甥女一行六人前往沙湖公园踏雪寻梅。沙湖仍在,琴园扩建了,变得更加端庄大气,更加亲民。沙湖居士任桐的《琴园自叙(节录)》刻在琴园景区醒目处,提醒每一个游客琴园的前世今生——

    “余宦鄂十余载,嗟狂澜之莫挽,视富贵于浮云,早欲寄情邱壑。辛亥鼎革后,移居武昌沙湖,不闻时事,自号沙湖居士。琴父,余之别号也。徜徉乎林泉,优游乎岁月,而人莫余知。”

    晚年移居沙湖的任桐,已经把自己活成一株梅,在时代的风雪中悠然绽放。我们走过雁桥,来到平沙水榭附近的梅林,只见红霞一片,几百株梅花在冰雪中绽放,玫红色的红梅,粉色的宫粉梅,洁白的白梅,淡黄色的蜡梅……被冰凌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娇俏欲滴、晶莹剔透。不少游人在梅树底下拍照,流连忘返,甚至有人架起长枪短炮,要留住梅花的刹那芳华。儿子和两个外甥女在梅树底下追逐、嬉闹,梅树底下聚集了一群爱美爱生活的人。

    在这一瞬间,我涌起一种冲动,想赞美梅花,但又一次感到词穷。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的表姐来,四十多年前,我的姑父和姑妈一定也想过赞美梅花,于是,他们郑重地给表姐取名叫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