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盛辉
年过五旬后,与父母相聚便越来越稀罕了。
那年年关将至时,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病了,问我是否回家过年。
我说:“回的,无论如何也要回的。”
回家那天,离家还远远的,又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向这边眺望。我们每次回家,父亲都要在这个时候到门口迎候。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父亲拄着拐儿,身子骨瘦了不少,背还有些驼。看来父亲真是病得不轻。
看着儿孙们陆续返家,齐聚一堂,父亲像服下一剂灵丹妙药,精神头好了许多,丢掉了拐杖,腰板也似乎挺直了一些,还兴致勃勃地与儿孙们玩起了纸牌,只是胃口还是不好,每餐就咽几口饭菜。
相聚的日子,总是觉得特别短暂。没过几天,又到国家法定假日的最后一天。为错开高速公路车流高峰,我决定早上五点多起床上路。每次儿孙们离家,老人都要送一送,嘱咐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于是前一天晚上,我对父母说:“我们上路早,父亲身体又不好,这次你们就不送了,多睡一会吧。”
父亲说:“好,你路上开车小心些。”
清晨,为不惊扰老人睡眠,我蹑手蹑脚穿衣起床,小心翼翼开房门、关车门。哪知在我发动车子,不意间回头望一眼家门时,竟发现父亲拄着拐杖、倚着门框站在那,两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大概见我迟迟没启动车子,父亲轻轻地朝我抬了抬手……
这一刻,我的泪水再也抑不住夺眶而出。
我第一次离家出门,是在十六岁。那年我高中毕业,决定去数十里外的地方修水库。起初父亲不让,说那里担土上坝,活累,身子单薄的我扛不住。我说,累是累,但算壮劳力,比在家挣的工分多,家里可少出些支出。父亲叹口气,到深山砍了一条水杉木,用好几个晚上为我削了根扁担,说水杉扁担韧而柔软,担起来省力又护肩。然后又砍回一些竹子,和着我的身高编了一挑土筐,不高不矮,不会在地上磕磕绊绊,担起来稳当。我上水库前一天,从不串门、更不喜欢求人的父亲,特意找到村上的水库民工排长家,央求人家说:“我们家崽才十六岁,怕是受不住水库上的那个累,请您尽量给他安排些轻巧活儿呀。”第二天上路时,父亲又送出好远,一路拉着一位与我同行的堂兄的手,不住地叮嘱道:“你弟弟体质弱,你这当哥的要时刻帮着他一点啊。”
干了一年多苦力,刚长了几斤力气,我又萌生了当兵的念头。这回,在1950年参军、曾参加过湘南剿匪的父亲不仅没反对,还一个劲点头说:“去当兵好,你也算是军人的后代,就应该去当兵。”
那天,我就要去公社武装部集合了。突然想起就要离开生我疼我的父母、朝夕相伴的弟妹,独自到远方去闯荡,不舍之情呼啦啦一下子涌上心头,抑不住抱着母亲流起了泪水。这时,父亲一把拉着我就往外走,还一脸怒其不争地说:“看你这样子,哪像个当兵的!你老子当兵才十六岁,也没有像你这样没出息。咱们解放军流汗流血不流泪,再大的困难也不后退,也得伏下身子朝前走!再说,部队上的人,个个像兄弟,你哭个啥……”
父亲突然变得如此狠心,让我在公社招待所的床上辗转了一晚也没想通。
次日天还没亮,我们几个新征入伍的青年便起床吃饭,登上第一辆班车,到县城武装部集合。就在车子启动我不由自主望一眼窗外时,突然发现父亲站在不远的电杆树下,两眼巴巴地望着我,看那样子,像是已经在那等了很久、很久……
到部队后,为不让父母担心,我半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到11月初,部队突然接到上前线的命令,同时断绝官兵与外界通信。父亲突然失去我的音信,就像手中的风筝突然断了线般茫然无措。从自己的当兵经历、报纸透露的南方边境紧张局势、村旁国道上频繁往来的军车等信息中,父亲敏感地意识到,他的儿子要上前线了。那天,也不知父亲从哪听来的消息,说是我们部队要经过家乡的国道向广西开进,立刻跑到公路旁守候。那时国道没铺柏油,是沙石路面,车子一过就蓬起弥天飞尘。父亲站在公路旁,张望着从身旁驶过的一辆辆军车,希望能从车上看到儿子的身影,或是让儿子看见他后下车来说几句话。父亲在国道旁站了一个多月,每天从太阳出山站到日头落岭,每天灰头土脸地回家。国道上再也没有军车经过了,父亲又每天上午、下午各跑一趟公社邮电所,问问邮递员有没有我的信。幸亏后来参战部队解除了通信限制,让父母在大年三十那天收到我的家书,一家人才有心思吃年饭。
三年后我第一次回乡探亲时,已经提干当了排长。父亲端详着我身上四个口袋的军装,先是点点头:“不错,比你老子有出息。”然后又吁了一口气:“看来我们父子以后怕是相聚日子少、分开时间多了。”
的确,我们父子半个多世纪,大部分日子是在对相聚的期待、离别的不舍中度过的,在父亲的迎候复送别、送别复迎候中,我们共同沉了眼袋、白了双鬓。
2023年清明节前,母亲来电说,父亲病得更重了。我立刻驱车急火流星赶回家。这回,父亲没到家门口迎接我。父亲已经躺到了床上,饭比春节时吃得更少,情况不好时,就喝点儿米汤。
陪了几天老人,我又要回城上班了。清晨,我到父亲床前与他告别。他支撑了一下身子想坐起来。我赶紧摁住他肩膀说:“爸,您别起来了。”他点了点头,嘴唇嚅动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三个字:“别牵挂。”
多想每次回家时,父亲再到门口来接我。离开家时,他能再去送送我。可当我再次回家时,竟是为他老人家送别,从此再也见不到他拄着拐儿站在门口迎接儿女的身影。每次想到这,我便抑不住潸然泪下。
龚盛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出版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北斗》《铸剑》《决战崛起》《向着中国梦强军梦前行》《中国超算》《国防之光》《沧桑大爱》和长篇小说《绝境无泪》,发表中篇小说《导师》《老大》《与你同行》等10余篇,荣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二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第十六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第六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2021年度中国好书奖、全军优秀文学艺术奖特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