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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 刘岩 |
□ 李强
一
大武汉约等于陌生、繁荣。
没上小学，开始懂事时就知道，有个叫武汉的大城市。知道武汉，早于知道北京，因为大伯一家人，工作生活在武汉。大伯是新中国成立前的医学博士，是老李家的标杆与骄傲，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在弟弟妹妹和他们的下一代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是恢复高考后的新三届，1979年被录取到华中工学院机械工程二系锻压专业。在此之前，来过两次武汉。第一次妈妈带我来武汉，大约五岁，懵懵懂懂的，到了哪里，见了谁，吃了哪些好吃的，统统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一次从汉阳门坐轮渡到王家巷，上舷梯时一不小心摔倒了，很危险，妈妈二话不说，趴在了我身上，护住了我。以后我每次路过汉阳门，都会想起这一幕。
第二次来武汉，我十一岁。生病了，咳个不停，疑似得了肺炎。父母在龙港卫生院工作，知道拖不得，就叫姐姐带我来武汉儿童医院看病。大伯家二姐在该院工作，我们就吃住在二姐家，前后一个星期。确诊是肺炎，吃药打针就好了，还第一次吃了面包，吃了糖醋排骨，第一次冲了淋浴，第一次过四车道的大马路，车来车往的，怕得要命。
位于香港路的武汉儿童医院，当时建筑物不多，大院里空荡荡的，长满灌木与杂草。当时是夏天，蝉鸣声此起彼伏，串联起上午、中午、下午。夜深人静，飞机飞过来了，夜航灯闪闪烁烁的。飞这么低，从哪里起飞的？乱想，没开口问，后来才知道，从附近的王家墩机场起飞的。
后来我到了江汉区工作。人生有多少意外，冥冥中自有安排。
十一岁，当然懂事了。回去后对小伙伴发表武汉见闻，大武汉路又宽，楼又高，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根本数不清楚。武汉长江大桥有几个跨江桥墩？不清楚吧，告诉你们，我数了的，有八个。
二
大武汉约等于华中工学院（现为华中科技大学）。
改革开放前，国民经济不发达，交通运输不发达，从武汉到南昌只有一条直通省道，两省交界处就是龙港。龙港一天一趟直通客车，到武昌傅家坡，车程8小时，票价2.5元。
路不好，坑坑洼洼的。车不好，摇摇晃晃的。身体不好，时不时晕车，忍饥挨饿，肚子没货，多少好受一点。司机好，车近关山口，我请师傅靠边停一下，他就停了，还赠送我一个钦佩眼神。
我是懵懵懂懂报的华工，懵懵懂懂来到华工，抬头一看，南一楼一眼望不到头，居然有八层楼，乖乖哦！
华工真好！校园又大，绿化又好，走着走着，就迷路了。食堂也好，早餐品种不少，有稀饭、面条、馒头、面包，我心无旁骛，只爱面包，只爱枕头面包，一顿可以干掉三个。中餐一荤两素，晚餐两荤一素，大师傅心情好，要多少给多少，乖乖！很快，天之骄子，营养不良的祖国花朵，一个个欣欣向荣了，我身高从一米六蹿到一米六六。
华工真好！武汉真好！
华工有山，名喻家山。有小路通向山顶，山顶有一座碉堡，有年头了，荒废了，华中工学院79221班的第一张合影，就是站在碉堡上照的，其中有我，有我今生今世的知心爱人。翻过喻家山，拐过七道弯，来到了东湖。东湖真美，再支起一口铁锅，煮起一锅饺子，就更美了，美滋滋的滋味，青春的滋味。
华工以南，无非农田。华工以北，出现彩色——吴家湾、马家庄、鲁家巷、卓刀泉、洪山、宝通寺、傅家坡……15路公汽起点关山，终点汉阳门。15路公交车，华工师生进入武汉城区的钥匙，唯一一把钥匙。
我们很少用这把钥匙。有时到卓刀泉买点日用品，有时到洪山买书，有时到汉阳门看看长江，上大桥留下到此一游。我到汉阳门次数不少，不是凭吊妈妈，妈妈还活得好好的，是为了转车看姐姐。姐姐是武汉钢铁学院冶金系炼钢专业77级的，我坐15路到汉阳门，转16路到任家路，再拐上七道湾，就能见到李铮了。
2022年，华中科技大学建校七十年，我应邀参加了庆典。2022年，华中工学院79221班毕业40年聚会，40位同学来了20位。我们老了，大学没有老，城市没有老。我们沾了大学与城市的光，享了大学与城市的福，也在不同岗位，以不同方式，为这所大学这座城市，增了光添了彩。这是我们必须做的，是我们引以为荣的。
三
大武汉约等于东湖、水果湖。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毕业了，工作了，离开大武汉了，咸宁工作两年，哈尔滨读研两年，分配到湖北省社会科学院了，大武汉，我回来了！
不用翻喻家山了，不用拐七道湾了，走上一站路，就走到东湖公园大门口。15路公交车换成14路，起点从关山换成东湖，终点还是汉阳门。不再换乘16路了，姐姐从钢院毕业，到钢厂炼钢去了，并且这一炼，从黄石炼到上海，一炼就是一辈子。不住华工南一舍了，与湖北日报、湖北省博物馆为邻，住城中村黄谌家湾了。
大武汉，我回来了！
身份变了，节奏慢了，拖家带口了，憋一口武汉话，到集贸市场讨价还价，找到一点自信了。到东湖游泳，憋一口气，让身体自然浮上来，找到一点自信了。
仍然喜欢吃面包，增加了新的饮食爱好，喝酸奶，啃鸡腿，街边电烤的麻辣鸡腿，不贵，一根3元钱，又大又香，吃一根不过瘾，吃两根撑住了。如此美事，往往发生在中南商业大楼一楼门面。
1987年前后，计划经济尚未退出历史舞台，各种票证还在。起早，到东湖公园侧路排队买鸡蛋、买排骨、买蜂窝煤。贪黑，到14路公汽起点站旁，排队进公共澡堂。不嫌麻烦，不觉苦恼，生活在当时的武汉人，彼此感觉差不多吧。
有一回无事闲逛，喝了酸奶，吃了鸡腿，意犹未尽，到中南商业大楼对面的省建展馆看了场电影，三浦友和、山口百惠主演的《伊豆的舞女》，太棒了，一口气看完，沉浸在美好的剧情中不能自拔。再一看，外面下雨了，晚上九点过了，14路车收班了，怎么办？走吧！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下小到中雨的夜晚，走了八九上十站路，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却很心安。
四年过去，我从东湖来到水果湖。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水果湖，繁荣又安静，方便又经济。
20世纪90年代的大武汉，摇身一变，变成巨无霸之前的大武汉，花5角钱，坐1路电车，可以看完武汉三镇三分之二的风景。看红楼，看“能争汉上为先着，此复神州第一功”；看黄鹤楼，看“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看万里长江，看“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看两江交汇，看“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夜明”，不知不觉，从黑白历史看到彩色现实。一路看不够的风景，浓缩了大武汉的精华。
四
大武汉约等于大汉口。
职业生涯中，从东湖到水果湖，是无意插柳柳成荫。从武昌到汉口，是有心栽花花如愿。故事发生在1999年下半年，机遇来了，我抓住了，一步跨过长江，迎来了新世纪的曙光。
读书、工作、少壮、变老，成为地道武汉人。某天，忙完工作，车过二桥，夕阳西下，万里长江，浮光跃金，心有所动，一首《一点点爱上这座城市》脱口而出：
我在少年时走进这座城市
我在远游后回到这座城市
我把父母亲安葬在这座城市
我把青春期安葬在这座城市
这么多年
我彷徨，苦恼，梦想，耕耘
一天天老去
在这悠久、大气、地灵人杰
略显粗糙的滨江之城
这首直抒胸臆、略显粗糙之诗，在多个场合，我乘兴多次朗诵。记得一次与大学者雅聚，其间有著名历史学家章开沅先生。他谈到，小时候随家人逃难，途经武汉，观感不好。没想到大半生扎根武汉，感受越来越好了。我这个小字辈感同身受，毛遂自荐又一次朗诵了这首诗。
“好久没读诗，好久没听到这么好的诗了！”章先生由衷赞叹。
章先生道德文章，大师风范，高山仰止。生于1926年，属虎，比我年长三轮。
武汉人爱武汉，爱过去的武汉，爱现在的武汉，爱未来的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