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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庆共 繁花(批注本)作者之一,这是他为《繁花(批注本)》写的代后记。 |
□ 姜庆共
认识金宇澄老师是从字体开始的。2014年夏,得知《繁花》的封面字体是金老师手书设计,心里有一个疑问,一位文学家为自己的小说书写设计封面字体,是他对当下的设计师不信任吗,还是对电脑字库里的字型不满意?加上“繁花”两个字造型对我的吸引,便约请他讲讲书写设计的体会。后几经交往,大都与《繁花》相关,这次更是有幸参与《繁花(批注本)》的排版工作。今年初,排版接近尾声,金老师邀我在书后写上几句,我便以“排版师傅”之名答应了。
上世纪的书籍、报刊主要是依赖凸版印刷(俗称铅印)完成。“排版师傅”是我们对印刷厂排版工人的称呼,也是一个在当时设计行业里带有些许威严的称呼。
我们上世纪60年代生的设计师,是最后一代接触或通晓铅印技术的设计师,尽管后来使用了电脑,但很多工作方式或程序,依旧带有铅印工艺或流程的影子。我1994年开始使用苹果电脑进行设计完稿,《繁花(批注本)》是我迄今遇到文本最长的,也是最复杂、最有趣的一本书。从处理原始文档中的输入瑕疵,到标点符号的全格、半格使用,几乎同铅印时代的“排版师傅”那样,手工一个字一个字地调整完善。这也有点像《繁花》的结构,整个排版的方式和过程,在上世纪60和90年代间穿梭交替。
《繁花(批注本)》正文需要一个新字体,寻找一款符合铅印时代特征,更准确地说是符合上世纪60至90年代气质的正文字体,成了我们急需要解决的事情。我首先想到了“汉仪新人文宋”。其笔画比上世纪的正文宋体字略粗,字型结构不同于传统,不循规蹈矩,带给人一种镌刻的手工感。这也是我一直在寻觅的略显复古的新字体风格。“汉仪新人文宋”设计者是上海视觉艺术学院的陈嵘老师,这是他2002年留日学习设计期间的毕业作品,回沪后与汉仪字库签约,于2016年设计并扩展完成为7000字的正文宋体字库。宋体汉文铅活字自19世纪下半叶从上海流传到长崎、东京,再回到上海,不断演化、牵挂。在此之前的数十年,英、德、法、美等国汉学家及印刷工匠们,也为宋体铅活字的铸刻,付出了艰辛的努力。汉字印刷字体的传播,流连忘返至今。
旧气新意交错、玩味,是这次批注本排版所刻意要表现的版式细节。中文古书刊刻及活字排版,大都一字一格,字字见方,行文气息悠缓,阅读通畅。一百多年来,西式标点、白话文、横排和简体字的出现,渐渐影响到中文排版的格律。这次《繁花(批注本)》的正文排版,依然使用了文字和标点各占一格位置的“全角”方式,这是中文书籍排版自竖排转为横排后,仅剩的古意。
古书批注,手书或刊印,多以朱笔或蓝笔于书籍天头作眉批(书籍页面上方的空白处),或于字里行间圈点、校注。无论涂涂画画的注释,或有规矩的刊刻、活字印刷,竖排的墨色朱笔互嵌,一利阅读识别,二显“添彩”之意。《繁花(批注本)》全文包含了正文、夹批、侧批、段批、尾批等几类版式,文字双色显现,朱色批注于墨色正文间横竖交往,让现代横排批注本,又多了一次版式的尝试和阅读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