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晖
得闲，站在地图前看看。一张中国地图太大了，有些地方需要细细端详的话，得在地图前俯冲，像高空跳伞一般，从上往下冲着一小块面，凑近了看，肌理脉络才能略清晰一点。
这次，是直接俯冲到“九省通衢”的武汉。
且慢，还要继续俯冲，去一个中国地图上找不到的“点”，这个“点”得在武汉市、青山区的地图上才能放大——是的，它的名字叫“青山”。一个充满了自然风物和山川气息的名字，一个青青翠翠碧绿莹莹的名字。
青山区是武汉市的中心城区之一。清同治《江夏县志·疆土》载：青山在县东北二十五里，尾亘长湖，首枕大江，山下有矶，曰青山矶。此山处长江之滨，上下江岸皆为黄土堤、滩。往昔过往船民至此，见两岸一片灰黄，唯此山山色独青，临江而立，故以“青山”名之。说到青山，一定要说到一个人：明代文学家王世贞。他曾写过一首五言诗“武昌在前头，逡巡不肯去。为爱青山矶，且对青山住。”据说，当时王世贞来到青山镇，彼时唤作青山矶，初见青绿山水的青山风物，激赏之下，文墨滔滔，化作这首诗词，大赞青山的盛世美颜。
王世贞一定不会想到，青山矶后来会变成一个工业重镇。
1954年5月，经国家计委、建委批准，在青山建立我国第二个钢铁基地。大批来自祖国五湖四海的钢铁建设者在此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曾被唤作“荒五里”的工人村，还有因钢而城的红钢城等，都是生活区。建设者们在此工作生活，建设了工厂、医院、学校、商店等等。青山区俨然自成一个小社会，甚至流传一个说法：在青山区随便找七个人，相互之间一定会有认识的人。
新中国的钢铁建设落子青山，便使得青山这块土地有了钢铁的因子，坚硬、刚性，但是，它依然有水的柔情与婉约。
青山挽水而居。这水，是长江，是流经了千里万里而来此青山脚下依傍的江水。它一路长流，一路滋润土地，养活沿途的生灵。一路，都是它大手笔绘制的千里江山图。展图阅览，青山隐隐，风物似昨又非昨。
当空气里渗透着钢铁的味道，远处高耸的烟囱里升腾出工业气息的白色雾气，毗邻青山公园的一个类似沼泽地的粉煤灰堆场，天空和粉煤灰相互阴沉着脸——小时候的我大约去过两次，似乎都是这样的印象。我至今难以想象，那个看上去阔大寂寥的沼泽地一般的所在，它的前身竟是一片野鸭飞、荷花开的湖泊。荣获全国最美志愿者、中国好人等荣誉称号的胡昇曾经深情细致地讲述过他少年时见证过这片湖——戴家湖。时间在建设、破坏、修复之间，将一些模样更改——如今的戴家湖变成了一个生态公园。我在公园的展厅里见到了戴家湖昔日的黑白“证件照”——水灵灵的青绿模样——果然是在青山的地界里养出的美颜。
长江水一如过去，日夜流淌，将沿途的见闻藏在流水的声音里。在青山江滩还不曾惊艳转身之前，我和同学、好友常常去江边走走看看。原生态的滩涂一览无余，野生的芦苇和杨柳在风中恣意摇晃着腰肢，大片的菜地绿油油的，春天还会有黄艳艳的油菜花引得蜂蝶忙忙碌碌。我还保留着一张少女时代在江边的油菜花丛中的照片，飞扬的笑意在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漾开，背景的江面上，有一艘船恰好经过。
现在的江滩，早就换了模样。2015年，青山江滩开始生态综合整治。2017年，“武汉市长江堤防江滩综合整治工程——武青堤段”工程获得C40城市奖“城市的未来”奖项，成为唯一获奖的中国城市项目。就凭这个奖项，你尽可以想象江滩的旷世美颜。
如果说，山水的美丽是需要色彩相互映衬和表达的，那么青山和长江水的相互映衬，则搭配出了青山绿水，而红钢城就必然是这个搭配极为重要的后缀。再试着俯冲、悬停在一片红色建筑群的上空，你会惊讶或者惊艳地发现，那片红色的建筑群呈现出的竟是一个“囍”的字样。这是一片红砖红瓦的生活区，它因钢而城，是建设者的栖息处。它用数字划分出更细小的单元——比如红钢城十一街坊、红钢城建设六路等，就在江滩还曾经有个渡口——红钢城轮渡——去汉口可从此上渡轮，江水被犁开一道长长的波纹，紧紧跟在渡轮的尾部，江风拂面，两岸的风景渐次后移……
继续俯瞰，在地图上慢慢位移，在工人村靠近青山镇的地方，当年学校附近有一座山头，唤作凤凰山——且慢，如青山这个地名一般，重名的不少，别处叫凤凰山的我也听说过好几个。我至今还没有打探过这座山何以唤作凤凰的传说。彼时，山上有附近住家的人开垦出的菜地，我们惦记的是山上的桃花，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紫色、蓝色的花朵。约上要好的三五个同学，就能采回一把春天。现在的凤凰山，也已经变成一座生态公园了。虽然少了些野趣，但多了另一份姿容。
青山很大，风物也很多，有山有水有故事，有三生三世的模样与传说。
青山这个地名，全国很多地方都有，想来都是山清水秀的模样。
那次，我采访胡昇，谈到青山的变迁和其中的人物故事，感慨地说，青山真的是一个好地名呀，青山绿水红钢城——概括精准，又饱含色彩。胡昇也慨叹道：“不仅是好地名，青山还是一块道德高地。”他说的是青山的魂魄，青山的筋骨。青山这一路的发展蝶变里，浸透着一代代青山人的奉献与智慧。
我站在地图前，盯着青山这个由“点”而放大的“面”，眼前幻化的，竟是它以前的和现今的模样。此时定格，青山，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眼前铺陈。除非从空中俯冲、悬停，在足够近的距离，甚至就踏在青山的土地上，你才能感知这片土地的温度、情怀，以及它不断被时光美颜过的风物。
我在四岁时随父母来到武汉生活，算得上在这里长大的青山“土著”。“家居青山绿水畔，人在春风和气中”，我看着它越来越美的模样，只想吟一句诗给它：“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相看两不厌才是最深情的表白吧——我们是青山的班子——这一句里，有多少独属于青山人的嘚瑟、骄傲、显摆和戏谑！你品，你细品。
明代大才子袁宏道说过“青山可以健脾”。他说的此青山非彼青山。但青山都是好地方。
人生处处有青山，青山处处可当药。
站在地图前，青山绿水的气息正扑面而来。笔走游龙之际，心神已在祖国的山水间神游了一番。
青山绿水，真的是好山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