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盛辉
龚盛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出版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北斗》《铸剑》《决战崛起》《向着中国梦强军梦前行》《中国超算》《国防之光》《沧桑大爱》和长篇小说《绝境无泪》，发表中篇小说《导师》《老大》《与你同行》等10余篇，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二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第十六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第六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2021年度中国好书奖、全军优秀文学艺术奖特等奖等。
有些人死了，就永远地死了；但有些人死后，却永远地“活着”。人类如此，世间所有生命载体亦如此。
比如树木。有的树木死了，渐渐腐朽，最终化作尘埃与泥土；有的树木死后，被土壤深深淹埋、封存，慢慢变成了煤炭，等待人类重新发现，再度释放温暖与光明；有的树木死后，在适当的沉积环境、保护条件和地质作用下，变成了化石；有的树木死亡时，恰逢地震、洪水、泥石流，将其全部埋入古河床等低洼处，在缺氧、高压状态下，经过数千上万年炭化，终于修成“正果”，成为乌木。乌木就是一种死后永远“活着”的树，它不仅不会腐烂，还蕴含着丰富的生命信息，会“开口说话”，向人们诉说有趣的历史故事。
在广东东莞观音山古树博物馆里，就陈列着数十棵“会说话”的古树。2023年初冬季节，我与它们有过一次亲密接触，并进行了一场深入有趣的“对话”。
走进古树博物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1号古树，它身躯粗大，有8.1米，树干周长近3米，树顶宛如张开的大口，尾部嶙峋，有大片大片的“鱼鳞”，树的中间有一直径17厘米的大孔，有如排泄孔，整体看上去，活生生就是一条巨龙。
1号古树告诉我：“中国人是龙的传人。而我就是龙的祖先黄帝时期的一棵表皮树。”
我说：“你怎么让我相信，你与我们中华民族始祖同岁呢？”
1号古树说：“虽然我已经倒下数千年，可我身上一直保存着完整的年轮，用挪威生产的年轮钻取出我的年轮样品，就知道我生长了多少年了。”
我说：“那又怎么知道你生命在哪年结束的呢？”
1号古树说：“可以用碳14同位素测定法进行测定呀。用这个方法测定我们这些古树的死亡时间误差很小，非常精准。广东省科学院广州地理研究所中心实验室用碳14同位素测定法，确定我已经死亡4400多年了，你说我是不是和你们始祖黄帝同龄？”
为了佐证它确实生长在黄帝时期，1号古树还向我讲起了那时人们的生活情况：“在此之前，人类是母系氏族社会，人们只知其母，不识其父，逐水草而居，一直到我生长那个时期，才进入父系社会，人们开始用石铲、石锄等石器进行农耕，种植籼稻、粳稻，并养殖马、牛、羊、猪、狗、鸡等六畜，开始过起了定居生活。”
在古树博物馆里，陈列着尧舜时期的古树、秦军统一岭南时期的古树、东周的古树、三国西晋的古树、佛祖诞生时期的古树、达摩时期的古树、和五羊传说有联系的古树、孔子时期的古树，甚至有号称“黄帝的儿子”“汉光武帝的臣民”“诸葛亮的孙子”的古树……所有的古树都会“说话”，都有着精彩的故事。
3号古树，经碳14同位素测定法测定，其死亡时间为公元前2270年，也就是历史学家所说的尧舜时代。这棵古树告诉我，那时没有文字留存，只有口耳相传的传说。传说中的尧、舜，即唐尧、虞舜，尧通过观测天象，制定了以366日为一年的中国第一部历法，并创造了“禅让”传位的美好传说。后来的司马迁根据这些传说，写下了名篇《史记·五帝本纪》。
从广东恩平市锦江中发现的10号古树，树头、树干均已折断，树皮也被河水浸泡腐烂，但其木质依然十分坚实。经测定，这是一株青檀木，死亡年代距今2350年左右，而这一时期正春秋战国时代，亦与我国著名教育家孔子同一时期。
10号古树告诉我：他经历的那个时代，是诸侯纷争、群雄竞起的年代，他先后见证了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践土之盟”，项庄王“问九鼎之轻重”，吴王夫差“范蠡献西施”，勾践“卧薪尝胆”等历史事件，并目睹了孔子杏坛设教，“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的盛况。
15号古树，只有4.8米长，是一棵大树的一股枝丫的残存部分，枝丫下部只有70厘米。它大概发现了我目光里的不屑，轻轻“哼”了一声说：“别这么瞧不起我好吧，别看我个小，肚里有货呢。”
我说：“你肚里有啥货？都倒出来看看。”
15号古树说：“你知道是谁和我同年死亡的吗？”
我摇摇头。
“是秦始皇。”15号古树叹了一口气。那年，秦始皇南巡返回来到河南商丘时，突然暴病而亡，敲响了暴秦的丧钟。秦始皇统一了六国，统一了货币和度量衡，为中国政治文明作出了杰出贡献，但其焚书坑儒、大建宫殿、求长生术等行为，致使民不聊生、民怨沸腾，导致农民起义纷起，强大的秦王朝只经历二世，十余年便分崩离析，被汉朝取代。
……
博物馆陈列的数十棵古树，每一棵都清晰地保留着远古的记忆，都在向人们讲述着来自远古的或凄婉、或悲壮、或豪迈的故事。
这些古树不仅蕴含着珍贵的古代人文气息，还储存着丰富的远古气候信息。古树上的年轮有宽有窄，据此可以判断当时气候的温暖与寒冷、潮湿与干燥，因为气候温暖潮湿树木细胞就生长旺盛，年轮就随之宽阔，而气候寒冷干燥，细胞生长缓慢，年轮就会变窄。
30号古树是一棵晋朝末年的树木，它的年轮宽窄变化表明那时我国的南方、北方都非常寒冷。而3区展出的唐朝时期的青檀、格木、秋枫、枫杨、水松等古树上的年轮则表明唐朝是地球气候由冷转暖的转折年代，从此人类开始进入高温时期。
唐朝遗留的大量信息表明，那时人们衣着暴露，生活开放。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当时的气候条件决定的，是人们面对高温的必然选择。
这些古树，都是尘封在水下完全与空气隔绝的环境下形成的乌木。如今让它们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阳光下，我不禁为它们担心：“这样下去，你们会腐化变质吗？”
古树们哈哈笑着告诉我：“我们已经出土十几甚至数十年了，可我们依然坚实如出水之初。在数千年水下尘封中，我们已经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金刚之身，任凭风吹雨打，始终保持着一副铮铮铁骨。”
这些古树，还真是一部部永远“活着”的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