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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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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必须站在当下的立场上 是文学对每一个作家提出的时代要求

日期: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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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江花       上一篇    下一篇

    11月24日,莫言获得英雄城市文学盛典年度杰出作家奖,并发表获奖感言。

    长江日报记者胡冬冬 摄

    ● 文学对作家的时代要求—— 

    ◎文学是离不开时代的,即便是写一个历史剧,也要跟现在息息相关。

    ◎我们写历史戏,如果站在古人的立场来写,对当代是不会产生直接反应的。我们只有站在当下的立场上,用作家自己的立场,来重新讲述古代的故事,这才有文学意义。

    ◎为了更好地表现历史,作家必须站在当下的立场上。对当下生活了解得越深刻越丰富越好,这是文学对每一个作家每一个创作者提出的时代要求。

    ● 文学直面互联网视听文化挑战——

    ◎文学最大的特点,就是语言,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诗歌、戏剧都是语言的艺术。正是因为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所以我不担心它被别的方式所代替。看视频也很有意思,看电影也很有意思,听音乐也很有意思,这些都是很高审美形式。但是我们阅读一篇好的文章,阅读一篇小说一首诗歌,最让我们陶醉其中的是文字语言带来的审美趣味和审美的愉悦。无论时代怎么发展,只要我们的文学是用语言来表现和呈现的,就永远不会过时,也不会被代替。

    □ 长江日报记者周璐

    “武汉在不断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美。”11月24日下午4时许,在初冬暖阳中,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莫言一袭黑色唐装抵达下榻酒店。距离上次参加“与莫言同行”已时隔半年,此行莫言将参加2023武汉文学季闭幕式并领取英雄城市文学盛典年度杰出作家大奖。放下行李,莫言未喝一口茶水就欣然接受了长江日报记者专访。

    ■ 在武汉发生的故事层出不穷  

    我们现在站得更高,可以写我们眼中的“高楼”  

    说起武汉这座城市,莫言表示,来的次数多,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只是每次来都感觉武汉在不断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美,无论是长江两岸景观还是城市整体面貌都有很大的改变。“近两年就来过多次,特别是2022年7月来武汉的目的性很明确,收获很大。当时为我与王振共创的‘两块砖墨讯’公众号专门做了一期黄鹤楼。我们登黄鹤楼、拍黄鹤楼、写黄鹤楼,写诗填词,还拍了很多照片。那一期公众号一发布,很快就是10万+。”说到这里,莫言有些小小的得意。这次登楼,莫言感受到在黄鹤楼顶楼视野所及的变化,不再是崔颢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如今登黄鹤楼虽没有古人笔下观长江一览无余、烟波浩渺的意境,却看到长江两岸灯光秀映照下的人间烟火。“这是社会进步带来的必然现象。我们现在站得更高,可以写我们眼中的‘高楼’。”在黄鹤楼上,他写下《三游名楼》:“滚滚长江水,巍巍黄鹤楼。轻轻一段恨,漫漫十年忧。”

    除了黄鹤楼,莫言感慨,武汉历史人文资源实在太多了,不胜枚举,“辛亥革命以后,新中国成立以来,在武汉发生的故事确实是层出不穷”。

    谈及2023武汉文学季的活动,莫言表示他一直很关注,感受到武汉文学氛围很浓。一个多月连续数十场文学活动中,他注意到戏剧演出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这在其他地区很少见。“很多省份是不太重视戏剧的,从武汉观众的热情程度可以看出观众的艺术趣味很高。”莫言说,作为作家,看到这样丰富多彩的文学活动,非常高兴。

    ■ 文学启蒙来自儿时地方戏“茂腔”  

    第一部作品是戏剧而不是小说  

    今年,莫言长篇话剧新作《鳄鱼》出版,引起热烈反响。这部构思十余年的话剧剧作,围绕主人公收到的生日贺礼鳄鱼展开。通过一条无限生长、会说话的鳄鱼,故事挖掘人性深处的秘密,深刻探讨“欲望”这一主题。在观察、研究鳄鱼,直至与鳄鱼对话的过程中,主人公从鳄鱼身上看到了自我。曾经不起眼的小生灵因有足够的空间和营养而长成恐怖的怪兽,正如人的欲望在无限制的环境和纵容之下不断膨胀,最终将曾经纯净的灵魂吞噬。

    在颁给莫言年度杰出作家的颁奖词中,对《鳄鱼》给予极高的评价:“《鳄鱼》里有我们熟悉的莫言,依然深刻、有力,深具探索精神。更呈现了陌生与新鲜的莫言,挖掘人性深处的秘密,探讨‘欲望’的由来与归处,笔力深厚,鞭辟入里。从《我们的荆轲》到《锦衣》《高粱酒》,作为小说家的莫言变身成为戏剧家的莫言,刻画了一系列复杂、生动而又全新的戏剧人物形象,既荒诞可笑,又真实可感,别具诗性与诗意。莫言以沧桑犀利而又绚丽迷人的戏剧形式,画下了中国历史深处的澎湃图卷、巨大变革与人心正道。他是文学探险道路上的勇者,也是我们时代的文学先锋。”

    从小说家到剧作家的转型,莫言表示,这样的转型并非一时兴起,做剧作家一直是他的初衷,“我对戏剧的兴趣由来已久”。自溯其源,莫言认为他的戏剧启蒙来自儿时家乡民间戏剧“茂腔”,和广播电影里京剧样板戏的文化熏陶,这些戏剧创作的种子深深地种在莫言的身体里。“小时候是听着地方戏长大的。当时农村老百姓的业余生活尽管很单调,但每年春节、农闲的时候,乡村的业余剧团总会演出,有时候,还会让我们这些小孩子饰演戏里的小喽啰、小土匪角色。后来我意识到,地方戏是我从事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基础,它的思维、语言构成、人物塑造等表现形式,对我以后的文学创作产生较大影响。后来写的小说《檀香刑》里面直接受到‘茂腔’音乐的滋养,所以说这是一部戏曲化的小说,或者是一部小说化的戏曲。”

    因为有了儿时戏曲文化的熏陶,初涉文学领域的莫言一直想写一部戏。这种想成为剧作家的愿望比成为小说家更为强烈。可以说,莫言的写作生涯正是始于戏剧创作。1978年,宗福先创作的话剧作品《于无声处》出版,在北京首演后迅速传开,风靡全国,数以百计的剧团争相上演。这部被称为“新时期话剧的发轫之作”不仅影响了一代人的精神情感,也激发了莫言的创作激情。受此话剧影响,还在山东黄县当警卫战士的莫言,创作出类似题材的六幕话剧《离婚》,只是,这部台词上融合曹禺、莎士比亚、郭沫若、屈原等比较诗化语言的话剧处女作,因投稿无门未能发表,最终,莫言心灰意冷将手稿付之一炬,放弃戏剧创作,转向小说创作。

    ■ 从《霸王别姬》到《鳄鱼》  

    才感觉自己在戏曲、话剧方面取得了一点点小成绩  

    继话剧《离婚》之后,莫言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都未碰戏剧。虽然后来一直写小说,但想成为一个剧作家、想写剧本的热情始终没有减退。直到1996年,莫言应编剧王树增和导演王向明之邀,重拾戏剧梦想,创作第一部话剧《霸王别姬》。这部作品在2000年被搬上舞台。

    当时莫言还亲自为话剧《霸王别姬》写了广告词:“这是一部与现代生活息息相关的历史剧;这是一部让女人思索自己该做一个什么样子的女人的历史剧;这是一部让男人思索自己该做一个什么样子的男人的历史剧;这是一部让历史融入现代的历史剧;这是一部让现代照亮历史的历史剧;其实所有的戏剧都是历史剧。”

    时隔二十年之后,北京人艺在今年年底又要将《霸王别姬》重新搬上舞台。莫言说,在搬上舞台之前,他又重新润色一番,增加了一些情节。

    2012年,莫言凭借话剧《我们的荆轲》首获中国话剧领域的专业最高奖——话剧金狮奖之“优秀编剧奖”。因行程原因,莫言遗憾未能参加在武汉举行的金狮奖颁奖盛典。“我一直珍藏那个金狮奖的奖杯,这是我非常看重的荣誉,是我写剧本获得的奖项。”

    《我们的荆轲》《霸王别姬》,这两部话剧迄今均已在国内外上演百余场,深受观众喜爱。

    2017年,莫言创作戏曲剧本《锦衣》,刊发于《人民文学》,在戏剧界引起了很大的关注。2018年,莫言与高密老乡、作曲家李云涛合作,将小说《檀香刑》改编为歌剧并在国家大剧院上演,这是莫言的文学作品中首部改编为歌剧的作品。“直至创作完《鳄鱼》,我才感觉自己在戏曲、话剧方面做了一些工作,取得了一点点小成绩。”

    除了传统地方戏对自己文学创作的启蒙,莫言对戏剧大师莎士比亚极为崇敬,三次赴英国拜谒莎士比亚故乡。“我喜欢莎士比亚的语言风格,那诗化的语言、故事的丰富性,令我难以望其项背,感觉他把人类的故事都讲过了。四百年过去,他的作品长盛不衰,依然是我们学习写作的法典。在莎士比亚故乡,我感受到浓浓的人文气氛,给人浮想联翩的巨大空间。最重要的是,我在那里还看到中国的‘牡丹亭’,在莎翁故居,还有中国明代剧作家汤显祖的青铜塑像。这两位戏剧大师是同时代的人,都于1616年逝世。在当时的世界戏剧舞台,矗立着两个伟人,一个是英国的莎士比亚,一个是中国的汤显祖,这样一种巧合,让我更坚定成为一名剧作家。”

    在莫言看来,相较于小说,剧本创作更难。“写小说可以带有很多的缺憾来写,可以用叙述描写等方式来回避一些难点。而剧本创作,人心状态的表现,一切都要在舞台上靠人物的行为和语言来呈现,要洞若观火、了如指掌。剧本创作有一定的挑战性。”

    ■ 再现历史,是历史学家的任务

    表现历史,是文学家的任务

    莫言的很多文学作品都被改编,以影视、戏剧等形式呈现,他认为这是文学随时代发展产生的变化。

    “一部小说写出来发表后,经过多年还在不断被改编成各种舞台形式,就像《红高粱》,马上以京剧形式上演,过去还有评剧、豫剧、晋剧、茂腔,电影、电视剧,舞剧、歌剧。”他向记者透露,明年《锦衣》可能会搬上京剧舞台,《高粱酒》也将以歌剧的形式在国家大剧院里呈现,“随着时代的发展,文学形式会有很大的变化”。

    莫言说,虽然艺术形式发生了改变,但文学还是众多艺术形式的基础。“它不仅仅提供了故事,也提供了主题思想,当然也提供了语言。无论怎么改编,这个小说母本还是在起着关键的作用。这也就关乎我们写的时代。《红高粱》写的时代背景是20世纪30年代,抗日战争初期,一个过去了90多年的故事,为什么现在还在不断地被改编成各种形式在舞台上呈现,而且依然能够感动台下的观众呢?因为好的艺术作品,描写的是人,刻画的是人的性格,揭示的是人的命运。这就是人类的共同性,即便是当下的人,即便是外国人,都会被这种普遍的情感所感动所感染。无论写什么样的时代,最终目的还是要写人。这就是文学,也是我所追求的一个最根本的目标。我可以写昨天刚发生的一个重大事件,可以写五百年前发生的事件,但是写人的追求目标是不会变化的。”

    莫言说,作家在处理当下题材的时候,还是要把故事作为一个背景,这个故事是表现人物的背景。不仅仅是要给大家讲一个故事,重点要展示的是这个故事发展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人的本质、人的性格、人的情感的奥秘。然后通过这样一个过程,让这个人物形象伫立在这个文本里变成一个艺术的典型。这样,这个文本这个作品才有可能获得久远的生命力。

    当下,有不少反映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莫言认为,文学是离不开时代的。“即便是写一个历史剧,也要跟现在息息相关。作家生活在当下,读者或者观众也生活在当下,作家所描写的一切都必须能够让观众或者读者联想到他自己,甚至最好的状态,是让观众与作品中的人物同化。从这个意义来讲,作家对当下社会了解得越深刻,越容易对古代的故事,或者说对过去的故事有一个共性的角度、当代的角度。我们写历史戏,如果站在古人的立场来写,对当代是不会产生直接反应的。我们只有站在当下的立场上,用作家自己的立场,来重新讲述古代的故事,这才有文学意义。”莫言说,书写历史,从历史学角度,是再现,但从文学的角度,是表现。再现历史,是历史学家的任务,表现历史,是文学家的任务。他认为,为了更好地表现历史,作家必须站在当下的立场上。对当下生活了解得越深刻越丰富越好,“这是文学对每一个作家每一个创作者提出的时代要求”。

    近年来,数字化、互联网等新传播技术发展迅猛,图像视听文化对纯文学价值造成一定的冲击和消解。针对这种现象,莫言说自己并不感到忧虑:“文学最大的特点,就是语言,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诗歌、戏剧都是语言的艺术。正是因为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所以我不担心它被别的方式所代替。看视频也很有意思,看电影也很有意思,听音乐也很有意思,这些都是很高审美形式。但是我们阅读一篇好的文章,阅读一篇小说一首诗歌,最让我们陶醉其中的是文字语言带来的审美趣味和审美愉悦。无论时代怎么发展,只要我们的文学是用语言来表现和呈现的,就永远不会过时,也不会被代替。”

    在文学创作的同时,莫言也通过公众号、直播、微博等互联网平台与世界联系与互动,“我不拒绝公众号、微信、微博这些传播媒介,因为它们也是以语言为基础。网上有很多好段子、心灵鸡汤文,语言优美,流传也广。还有我们的公众号‘两块砖墨讯’,尽管呈现的是书法视频照片,但是我们也有填写诗词,一些解说性散文小游记也都是文学语言的表达”。

    ■ 对土地对人民的这种情感

    是从故乡这个原点建立起来的

    作家与故乡的关系一直是文学研究的基本问题。在当代作家中,莫言多次强调故乡与写作之间的关系,他的故乡高密东北乡,是他的精神故乡,也是文学的故乡。

    从文学的角度看,“作家的故乡是开放的,不是封闭的,它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莫言说,“我的文学故乡高密东北乡,实际上也是一个开放的、无边无沿的一个概念。刚开始作家们在写作的时候,可能是要借助于自己的童年经验,借助于自己的亲身经历,借助于自己的家庭亲属村庄、左邻右舍一些现成的故事,在这个基础上来想象来发展,但这些创作源泉不是无穷无尽的,也有用完的时候,以后怎么办呢?需要作家具备在自己经验的基础上同化别人故事的能力,这是一种拿来主义。我不仅仅是讲自己村庄的故事,邻村的邻县的邻省的邻国的,都可以拿来为我所用。这样的故乡实际上已经是没有围墙了。这是一个大的故乡,这就是我的出发点,我们对土地对人民的这种情感,是从故乡这个原点建立起来的,但它是不断地向外拓展的。从某种意义讲,作家的故乡也是作家心目中的一个世界。虽然很小,但是它能够向全世界辐射,如果你写得好的话,它有可能变成一座照耀世界的文学的灯塔。”

    莫言谦逊地表示,他并不是那座灯塔。但作为当代颇有成就的知名作家,莫言一直指导着身边青年作家的写作,关注他们的创作发展,并给予厚望。“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作家,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生活。我们这批‘50后’的作家写我们熟悉的生活,为我们的生活所塑造。‘80后’‘90后’‘00’后的作家们,在他们的时代也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会写出自己的文学来。当然,老一辈的创作经验,可以为他们提供借鉴,他们也会创造出新的经验,来为他们的后辈作家所借鉴。”

    谈及此次获得年度青年作家荣誉的叶昕昀,莫言由衷肯定道:“我看过她的很多作品,她写出了我写不出来的小说。当然我也坚信,我们的小说也是他们写不出来的,就是我们的不可替代。我们各有自己的存在价值,但我们可以互相学习。我们应该向年轻作家学习,他们也应该谦虚地向老作家学习,起码我们可以提供给他们一些经验,成功的或不成功的。虽然,我从来不认为我们经历的生活,就比他们当下的生活文学价值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