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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同源:陈其钢自述》 陈其钢 著 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 |
□ 陈其钢
编者按:《悲喜同源:陈其钢自述》是著名旅法作曲家陈其钢首部个人自传,从他年轻时在中央音乐学院学习,到前往法国深造,再到担任2008北京奥运会音乐总监以及为电影《山楂树之恋》《金陵十三钗》和《归来》创作音乐,陈其钢以坦诚的笔触,深入剖析了音乐与音乐之外的故事。本报摘登其中与北京奥运会有关的篇章。
■ 偶入奥运之门
2007年5月底的一天,张艺谋约我到东三环京瑞酒店见面,没跟我说有什么事。自从《大红灯笼高高挂》首演之后,我们有几年没见了,见面之后少不了一番寒暄,但那天晚上的聊天始终没有明确的主题。其间张导问我对奥运是否有兴趣,我说除了足球之外,对体育没有特别的兴趣。
我以为张导可能希望我参与一些奥运音乐的写作,这自然没问题,但我一刻也不会想到音乐总监的工作,因为当时谭盾是音乐总监已经家喻户晓。又过了两三天,张导的助理小庞给我打电话,说奥运开闭幕式部的领导想跟我见面聊聊,并说张导希望我态度明确一些。我虽然还是不太明白“态度明确”是什么含义,但可以想象此次谈话非同寻常。
6月1日,我如约到奥运开闭幕式部会见领导,与二位领导的谈话出奇地顺利,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对于中国音乐在世界的位置,中国音乐的历史和走向,我有清楚的意识,有天然的使命感,对于领导提出的诸如“如果让你来负责开幕式的音乐创作,你有什么想法”的问题,我的回答不假思索:“中国有非常丰富而独特的音乐传统,多少年来无论中外对它都缺乏恰如其分的评价和认识,能够将它放在奥运开幕式这个巨大的平台上予以展示,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这样的回答看起来冠冕堂皇,但对我来说却不是空话,而是实实在在地顺理成章。这次谈话双方都很愉快,就这样,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我瞬间变成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音乐总监。
■ 为奥运不怕得罪人
奥运会开幕式聚集了四面八方来的艺术家,多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自命不凡。但进入团队之后,凡事只要我觉得不正确,无论对方是谁,都会据理力争,于是很快获得了“轴”的名声。虽然借此突破了不少正常情况下不可逾越的障碍,也因为不给人留面子,得罪了一些人,留了些后遗症。
在工作期间,接触了很多音乐家,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他们对能够参与奥运开幕式都反应积极踊跃。不少作曲家、艺人、演奏家通过各种渠道联系我,希望在开幕式上一展身手。也有人通过领导和导演团队的关系向我递材料,希望考虑他们参与奥运的愿望。对此我不假思索地予以回避,并与张艺谋商量采取无记名PK方式来选择合适的音乐和作曲家。参加匿名PK的作曲家也包括我自己。
这一做法引发了一些著名作曲家的不满,并联合起来向北京奥组委施压。为了平息他们的情绪,开闭幕式运营中心领导邀请作曲家代表座谈,并向他们解释我们这样做的理由。我们向前来的作曲家解释:首先,奥运开幕式万众瞩目,为了杜绝任人唯亲,我们选择音乐的原则是以质量为第一标准,而不以作曲家的知名度为标准。其次,也想借PK的方式选拔和发现人才,特别是发现新人。
会议之后,某作曲家向我示好,表示要组织演出我的作品,我客气地不置可否。直至今天,14年过去,他领导的乐团没有一次演奏过我的作品。对于这样的“损失”,我不在意,我所坚持的事值得我为之付出,而且天下何其大,我的天地在世界,何惧一时一事的得失。
■ 把儿子的入围作品“拿下”
我们动员尽可能多的作曲家报名参加PK,中青年作曲家们响应相当积极。我们将开幕式不同段落的场景改头换面,以文字形式分发给作曲家,请他们根据场景写音乐。我每周安排导演组聆听一次送来的音乐片段,每次大概听一二十段。聆听之后,导演们提出对音乐的看法,选出比较理想的音乐,并安排入选的作曲家进行深化创作。
有些段落的音乐,真是几个月都找不到方向,最典型的是太极这一段(文艺演出的第七段),然后就是礼乐(文艺演出的第五段),都是经过若干作曲家,而且是有名的作曲家,上马—下马—换人—重新来,每一位作曲家写若干版都通不过,最后只能换人,实在是精神崩溃,无论心理、体力都经历了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张艺谋很重视音乐,每一次与作曲家的对话,有些是越洋电话,他都亲自参加,耐心向作曲家解释他的想法,以及他听了作曲家创作的音乐片段以后的意见。我坐在一旁偶尔插话,但主要是帮助导演向作曲家解释导演的意图。张艺谋虽然耐心,但从不会因为人情而放弃自己的原则,如果经过几次谈话,对方的音乐仍旧达不到他的要求,他会毫不犹豫地提出换人。就这样,我们无数次地换人,而其中不少作曲家是我认识的,甚至是我的同代人和朋友。
在导演身边,我是一个执行者,同时也是一个观察者,我目睹了一个个作曲家在面对导演、面对机会和权势时的表现。有些人,尤其是平时自我感觉良好甚至牛气冲天的作曲家们,在导演面前一反常态,变得低三下四、唯唯诺诺、细声细气、点头哈腰。这是我在奥运工作期间的意外收获:认识和了解了一些人平时根本看不清的另外一面。
我非常同情作曲家,因为我也是作曲家,知道平时每作一段音乐,要花若干月的时间,可是在这个特殊时期,没有几个月,只有三天!三天能做出什么?有些作曲家不是能力不行,是没有这个习惯,不适应这种工作节奏和强度,这类作曲家纷纷落马。但这无疑是个很好的经验,它提醒我,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除了要有艺术创作和思维能力,还要善于运用当代的技术手段,方能把事情做好。传统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式会将很多机会都错过。
儿子陈雨黎参加了太极段落的音乐PK写作,但没有和我说。那天晚上听音乐,导演组的人都觉得他写的那一段最好,尤其是陈维亚导演倍加赞赏。但当入选名字披露,我发现是陈雨黎,很为儿子高兴,随后就觉得这样的结果不一定好。我就跟大家说,雨黎是我儿子,如果真用了他的音乐,可能会对我和开幕式核心团队带来不利的影响,建议不用。多数人不同意我的意见,认为举贤不避亲,应当以质量为唯一标准,大家争执不下。回家之后,我跟儿子商量。我说,你以事实证明你是有实力的,大家认可了你的才能,这就够了。但如果你的作品被选上了,可能会带来说不清的误解,因小失大。雨黎同意我的看法。于是我给领导写了一封信(可惜这封信找不到存底了),表明了我的意见。最终领导和张艺谋都同意了我的要求,将雨黎的作品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