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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少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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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重器》 未来事务管理局 编 中信出版集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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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访星辰:飞往太空的中国故事》 江波 等 著 译林出版社 |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上月,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在成都举行,中国获得了3项“雨果奖”;上周,金鸡奖揭晓,科幻题材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获得最佳编剧奖,《流浪地球2》获得评委会特别奖,后者票房大卖,提前官宣2027年大年初一将上映《流浪地球3》。一时间,中国科幻片再度引起了观众的热情;上周,长江日报《读+》周刊就这个话题采访了“未来事务管理局”CEO姬少亭。
姬少亭从2007年起在科幻领域活跃,采访、办活动、策划科幻图书;2016年,她从新华社辞职,创办了一个致力于科幻内容生产以及经典科幻作品多元化开发的平台——“未来事务管理局”,许多科幻迷称她为“局长”。
■ 3项“雨果奖”花落中国
在成都闭幕的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上,中国作者获得了“雨果奖”17个奖项中的3项。
科幻作家海漄的小说《时空画师》获“最佳短中篇小说”;科幻艺术家赵恩哲获“最佳职业艺术家”;科幻粉丝杂志《零重力报》获“最佳粉丝杂志”。此外,获奖名单中也有尼日利亚裔、波兰裔作家的身影,充分体现了本届雨果奖的世界性,显示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作者在思维和想象力上的交流与碰撞。
海漄出生于1990年,他于2022年发表的《时空画师》,灵感来自于《千里江山图》。小说将最近几年很热的“在故宫修文物”话题与中国传统文化、历史、推理、科幻相结合。海漄将这本小说视之为其科幻创作的阶段性小结。他说:“在这篇作品中,我尽力平衡了故事、人物、历史的关系,希望能给读者带来一篇成熟之作。”
中国科幻插画家赵恩哲获“最佳职业艺术家”,他被誉为“插画界的刘慈欣”和“国内星际科幻绘画第一人”。赵恩哲的插画作品展示了他对科幻世界的独特视角和创造力,多刻画未来城市的景观以及巨大的星舰,细节处充分利用CG艺术的特性精雕细琢,作品具有相当强的故事性,充满了硬核科幻美学风格。作为来自中国的年轻插画师,他的作品几乎都是在不断探索科幻前沿与东方文化的双重背景下产生的。在此前的采访中,赵恩哲曾表示,自己的愿望是把蕴含东方哲学的科幻美术推广到全世界。
由中国科幻迷河流、零始真共同创办的科幻粉丝杂志《零重力报》获得“最佳粉丝杂志”奖。该杂志旨在团结中国科幻迷群体的创作力量,对过去的科幻事件进行采访和“考古”,针对当下的科幻热点进行评论,同时介绍世界各地的科幻资讯、历史与现状。
本次雨果奖的提名和最终决选获奖名单,均由世界科幻大会会员投票选出,评选委员会负责提名收集、票数统计和资格审核。今年是雨果奖首次在中国进行评选和颁奖,得到了全世界科幻迷的广泛参与,这也是有史以来非英语会员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
如何看待这批中国获奖作品?姬少亭认为,这体现了中国科幻创作的正常水平,“雨果奖的评奖是非常自由的,一人一票,很难讲这个作品就是全世界今年最好的作品,这不一定”。更重要的是,这对中国科幻创作有好处,大家要给作者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我们才有机会看见下一个刘慈欣,下一个郭帆,或者下一个完全不同的优秀创作者”。
■ “未来事务管理局”在干啥
“下一个刘慈欣,下一个《三体》”,这是谈论中国科幻时绕不过去的话题,也是中国科幻人念念不忘的所在。这两年大家似乎不怎么提了,因为提得太多,会产生焦躁和尴尬;也因为大家逐渐明白,并不是多叫唤几声就能唤出成果,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与其反复追问不如实实在在做点事。
“未来事务管理局”就是在做事。自2016年创办以来,他们共发表1500万字原创小说,引进500万字外语小说,涵盖英日韩俄等多个语种,囊括星云奖、雨果奖、轨迹奖、世界奇幻奖、斯特金奖等获奖作家、作品,海外输出100万字小说,涵盖英日韩等多个语种,获奖及入围的奖项包括日本星云赏、加拿大极光奖等多个海外奖项,共出版54册科幻图书。
“未来局”能够帮创作者敲开一些平时紧闭的大门,让他们走进去亲身体验,并和科研人员深度交流,帮助这些在图书和网络中苦苦寻找二手资料的作家,走到真实的世界里,看见最前沿的科技和最震撼的大国重器。他们牵线刘慈欣、韩松和糖匪参加了在贵州举行的射电望远镜最后一块反射面单元落成仪式;组织王晋康、昼温等数十位不同年龄层的作家参与了“科幻科普作家走进新国企”活动,走访了四家企业,看见了中国产业科技的新面貌,结集出版了《大国重器》科幻小说集;安排韩松等数十位国内外科幻作家参观了万达的丹寨小镇,以此为基础策划了“华夏科幻”系列,出版了一批关于丹寨文化的科幻小说。江波等一批科幻作家也在“未来局”的帮助下参观了中国科学院空间应用工程与技术中心,看到了很多天宫空间站的幕后工作,之后结集出版了关于中国航天的科幻小说集《造访星辰》。
“未来局”不仅签约了刘慈欣、韩松等中国科幻最优秀的作家,还特别注重培养新生代科幻创作力量。从2016年启动科幻写作培训,持续至今已完成30多次线下培训,面授逾千人,累计参加学时近两万小时,并在线上提供超过100课时的体系化免费课程,已成为持续时间、覆盖人群、体系化程度等指标独树一帜的科幻创作培育机构,已为数百位新作者完成线上发表逾千万字,结集/独立出版超过两百万字。其中一位快速成长出来的作家昼温已经斩获华语科幻星云奖金奖。此外,“未来局”还培养了一批能够做科幻产品的全职工作人员,能够参与生产文字、影像、绘画、游戏、VR、玩具等科幻产品,并为腾讯游戏、网易游戏、哔哩哔哩、万代南梦宫、52TOYS等企业的不同产品提供了科幻世界观设定、故事撰写、美术概念设计等服务。
姬少亭表示,大家可能更关注最优秀的作品,但是对“不够好”需要有一点容忍;刘慈欣的第一篇作品也不是那么好,只有中等水平的作品大量出现,创作者基数足够大,才有可能出现“下一个刘慈欣”。
【访谈】
■ 科技发展和科学幻想是“双螺旋”
读+:这些年来,“未来局”组织了很多科幻作家走近“大国重器”,那么,中国的科技进步是否促进了中国科幻的进步?
姬少亭:科技发展和科学幻想是一种双螺旋上升结构。中国科技的发展,是中国科幻发展的真正引擎。
多年前,我曾遇过一位老导演,他说中国人用宇宙飞船拯救世界是不可信的,那是他经验判断。但是今天,我们看到吴京、刘德华拯救地球,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因为我们科技水平的确已经到了这样的位置。
而从世界科幻发展史来看,科技进步一定会促进科幻进步,它在哪个国家都会发生。玛丽·雪莱写《弗兰肯斯坦》,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工业革命推动了社会的进步,引发了大家的思考。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人类非常向往外太空,在航天领域做了很多开疆拓土的事情,那时候你看克拉克等人的科幻,它是非常“外向”的,想要去了解宇宙,那个时代的科幻经典IP,比如星球大战、星际迷航、神秘博士等等,它都是与太空、与外星人、与极其先进的不可理解的技术息息相关的,这与当时技术的发展有很强烈的关系。
这个规律必然也会在中国起作用。中国现在是技术发展比较快速,所以对我们的科幻创作有一个影响,就是我们的创作者也会更关心技术。
我从2007年开始作为新华社记者报道科幻,所以对科幻的观察有十几年的历史。我发现中国的创作者非常关心技术,特别是与国外作者比较。我们通过对海外的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等获奖作品的观察发现,这些年外国的获奖作品,它更多的是观照人类本身、人类的内心世界,包括环境议题和性别议题。而我们的作品当中,你能看到航天、AI、材料、能源、植物,包括人类的改造等等,这些议题都是我们特别关心的。
我认为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们是一个建设中的国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我们正在改变,这种改变是不容忽视的,而科幻最关心的就是变化,这个变化如此剧烈,我们不得不关心它,也不得不说它对我们的生活、对我们的思想、对生活中的一切、对社会都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和影响,所以这也是我们创作者非常愿意去记录的事情。
所以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帮助创作者,包括作家、画家、编剧等等,让他们能够更多的去看到这样的技术的发展,去了解当下。我们组织了看航天发射、看FAST“天眼”,走近空间站、光伏田、中核、中广核、盾构机等等。
另一方面,我觉得大家可能在看技术的时候会忽略掉“人”,而我们走进去的这种观察,也让创作者有机会去接触到技术相关的人。这些科学家工程师,他会更鲜活地出现在创作者面前,他可能不再是我们刻板印象当中的中年男性:戴眼镜,穿白大褂。其实也有很多女性,也有不同年龄层的人,他们的精神面貌、他们喜欢的东西、他们的衣着打扮、说话的方式都有比较大的差异,非常有趣,是非常值得被描述和记录的一群有意思的人。
读+:那么,反过来说,科幻进步是否也会促进科技进步呢?
姬少亭: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但是可能没有那么快速。我们有很多机会走进科研院所,我看到很多的科研工作者都是科幻迷,特别是年轻的、“80后”的青年科学工作者,很少有人不是科幻迷,这些人三四十岁,现在是中国科研力量的中流砥柱。
科学幻想思考的是科技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what if,如果……那么……?如果我的飞行器可以到那里,可以干什么?如果我可以在月球上盖个楼,我用它来做什么?这是一种论证式的思维,这种论证其实在很多高科技领域很常见。我遇到的那些科研工作者跟我讲,他们的论证会很像科幻会议,先提出一个想法,然后来看它能不能实现。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目前科幻已经在对科技进行反哺了,只是说那些科技成果不一定那么明显的摆到你面前。
还有一点,很多新兴科技公司的CEO公开标榜自己是科幻迷,他会不会用科幻的思维方式去引领自己的企业?我觉得一定有。(1930年的科幻小说《天堂与铁》预测,在一个神秘岛屿,所有的汽车、卡车、起重机以及轮船都是自动驾驶的;1957年的科幻小说《对话》,描述了类似现代智能手机早期版本的小型便携式电视机;1992年的科幻小说《雪崩》提到了“元宇宙”概念;本次成都世界科幻大会则发布了“科幻作品中的十大未来科技”,包括太空电梯、赛博空间、脑机接口、纳米机器人、生物计算机、人体冬眠、机械外骨骼、戴森球、量子计算机、脑库——读+注)
■ 中国科幻非常年轻
读+:从本次世界科幻大会来看,你觉得中国科幻与国外相比,还呈现出哪些特点?
姬少亭:成都大会囊括了科幻的不同产业,包括出版、电影、游戏、玩具等等,这是因为中国科幻产业的发展才刚起步,大家都在一起玩,如果未来发展壮大,很可能人群会产生分野。这是第一个不同。
第二,中国科幻很年轻,中国的科幻粉丝也很年轻,这一点对于中国人来说似乎习以为常,因为很长时间以来,科幻都被认为是孩子看的东西,所以一有科幻盛会,孩子们会被家长带来。而且最新一轮科幻浪潮从上世纪90年代兴起,出现了刘慈欣、韩松、王晋康、何夕等作家,他们的读者是“80后”居多;今天的许多年轻粉丝因为科幻电影的引进、网络平台的兴起、《三体》的火热等原因开始喜欢科幻,所以更加年轻,很多人是“90后”。
可是外国人对此就特别震惊。在成都开会那几天,我们都住在同一个酒店里,我和那些外国朋友坐在一起聊天,他们就说好羡慕你们,好嫉妒你们的读者这么年轻。外国的科幻读者、爱好者真的很年长,很多是老爷爷老奶奶了,他们是被科幻“黄金时代”影响的那一代人。
而我们的读者是从上世纪90年代才有机会看科幻,所以我们真的年轻。我觉得这是咱们的优势,受众够多,可以说能上网的人都消费过科幻产品,他不一定是科幻迷,但是他很难不接触到科幻。所以我认为我们的科幻市场是巨大的,很宽广。
相比之下,国外的科幻出版市场特别健康,有点“过于健康”了。大家分工很明晰,像我们“未来局”这种很多元、很综合的功能,很难在海外找到对标的机构,不仅做出版,还参与影视、广告甚至教育。我们一家小公司竟然可以接触到中国社会各种各样的企业、各种各样的人,各种政府机构等等,这是非常奇特和有趣的一件事情。
但是,国外这种健康也是有好处的,他们愿意尝试新事物。我今年去日本,考察了4家出版社,他们愿意出版中国科幻,特别想了解中国科幻。给国内出版行业推荐新人,说破嘴皮子都说不行,但是你跟日本人讲这个东西很好,告诉他好在哪里,他就会感兴趣,他就会说可以试试。这样就有很多新人作品在日本发表了。
第三,大家的共同语言是科幻,但语言仍然是交流的巴别塔,尽管最新的电影电视和游戏中国人都知道了,但是最新的小说还是很难在第一时间被看见,而中文科幻还有很多没有被翻译成英文或者日文,在此基础上,大家还不够了解彼此。也许一些外国朋友也有同感,感觉到中国还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等着他们认识。
■ 今天还不是最好的一天
读+:说到年轻,“未来局”做了很多培养年轻人的事情,比如科幻训练营。科幻思维是可以训练出来的吗?
姬少亭:大多数接受我们培训的人不是从0开始,他可能很早以前就喜欢科幻,而且写过,不一定写得好,也不一定发表过,或者是写过别的领域,比如网文等等。
在这批人当中,有的人在继续写,有的人没再继续写了。我觉得逐渐涌现出一些非常优秀的作者,比如昼温,她是“90后”作者,比较擅长用语言学来构架世界观,她的作品也比较受欢迎,短短几年之内获得了好几个奖。其实还有很多作者真的写得很好,另外我觉得有很多年轻作者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不是说他们现在写得不好,而是说其实写作真的是一个很痛苦、需要漫长时间的一件事情,只有坚持下去才能写得更好一些。
在中国想全职写作,你要么就是非常勤奋,要么就是写得很好。在今天想全职写作有一定困难,所以一定要有健康的产业,影视、游戏、玩具等等,提供优良的就业机会,有人可以在里面就业,有好的发展,人才就会留在这里,就会看到很多新的科幻产品出现,这就是一件好事。刘慈欣和郭帆也不是第一个作品就那么好,一定要有一个成长历程,所以一定要有很多中等的人才之后,才有顶尖的人才出现。
至于说,能不能训练为最顶尖的人?成功因素太复杂了,可能有些是天分,有些机遇也很难讲,但是中等水平的人是可以训练的。
我觉得现在的科幻创作人群数量太少,今天绝对不是最差的一天,但今天也不是最好的一天。虽然不像前些年只有个位数作者那么“凄惨”,但是现在的数量,如果我说几百个人,可能都是标准打得比较“宽”了。这个数量太少了。另一方面,科幻产业要可持续发展,其背后依靠的出版、影视等其他文化产业的大繁荣是关键。市场上纸质书籍的读者减少,不仅会影响书籍流通的渠道,还会导致全职作家和编辑等从业人员数量的减少。再比如,电影行业链条复杂,涵盖概念设计、剪辑、特效等很多工种。从事科幻电影制作团队的人,一定也是电影工业链条上的一群人,如果没有大量电影的生产,整体电影工业人才的流失,同样会压缩科幻电影的创作空间。要帮助更多的年轻人扎根和成长。他们在从事文化产业的同时,才会主动涉足科幻领域,科幻全产业链条发展才会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