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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吕德文。 |
□ 长江日报记者鲁珊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两个结合”,第二个结合是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要求把马克思主义思想精髓同人民群众“日用而不觉”的共同价值观念融通起来,不断夯实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历史基础和群众基础,让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牢牢扎根。
“两个结合”具体怎么体现,马克思主义思想精髓如何在中国社会与人民群众的价值观念融通起来?近日,长江日报《求知》就此对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吕德文进行了访谈。
■ “日用而不觉”里有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念
求知:人民群众“日用而不觉”的共同价值观念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
吕德文:中国社会跟西方社会之不同,最重要的是“日用而不觉”的共同价值观念不同。西方社会是个人本位社会,中国社会则是一个共同体社会。首先是家庭,然后是宗族、村落,慢慢扩展到国家、天下,以差序格局扩展, 所以我们说“家国天下”,这是老百姓都认同的集体主义传统。
举个例子,新中国成立之初我们曾经在农村实行“土地集体所有制”,在产权上可以说是制度创新,是对土地私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但在社会实践、文化价值观念上,这建立在集体主义观念的基础之上。集体所有制的产权以村民小组为单位,村民小组是什么?过去可能是一个姓氏,也可能就是一个家庭聚居区,是血缘共同体,或地缘共同体,日常生活中本来就相互合作、共同进退。“土地集体所有制”是社会主义制度实践的产物,实际上与我们“日用而不觉”的“共同体”观念,“家本位”观念高度匹配。今天我们讲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形成,其实就跟我们的传统文化、传统社会结构有着非常强的联系。
共同体观念中,家庭之后,一个重要观念是“家乡”。乡愁是一种心理体验和情感,对现代人和出门在外的人有安顿心灵的作用,这种家乡观念,是一种责任和义务。一个地方出了一个大学生,一般都是全村人来庆贺,这是家乡培养出来的。一个事业有成的“游子”,大多要为家乡建设出资出力,反馈父老乡亲。在中国人眼里,反馈家乡就是反馈社会的开始。
再大一点是家国观念、家国情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中国人看来理所当然。疫情期间,为什么那么多普通人挺身而出,因为在中国人看来家国是一体的,这跟西方对国家的理解不同。我们传统上的家国观念,没有国就没有家,没有家就没有国,国家的事就是我的事,社会制度跟政治制度之间高度重合。
在中国人“日用而不觉”的价值观念里面,由家庭延伸到家国这个共同体概念很重要,团结奋斗也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西方是个体主义社会,首先讲权利义务的界定,讲我的、你的。中国是集体主义社会,是一个共同体社会,朝向一个目标,大家共同努力去做,这时往往考虑的不是个人的权利义务,而是责任、荣誉,是在集体中的贡献和价值。
今天我们讲共同富裕,它是社会主义的本质,也是中国人的共同价值观,同样基于“共同体”这样一个价值基础。对“共同富裕”,中国人特别容易理解,觉得理所当然。中国传统文化很早就提出了“大同”,大同观念里特别了不起的一点是对“弱势群体”的重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文化价值观念,它超越了丛林法则,某种意义上属于现代文明,这就是基于“共同体”价值基础而衍生的。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有非常好的基因,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得到非常好的继承和发扬。改革开放初期,我们讲改革开放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但最终目标还是共同富裕,我们党是这样做的,老百姓也理所当然这样认为的,这是社会主义本质的体现,也是我们传统价值观念的具体体现。
求知:“日用而不觉”是不知不觉、自然发生的吗?
吕德文: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看,核心并不是“日用而不觉”,而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有着不同的演变、迁移,以及理论与实践的相互融合。
应当说,我们党的理论创新跟传统文化相结合,把党的理论创新、制度创新跟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结合起来,就是另外一个意义上的群众路线。治国理政走群众路线,大家好理解,党的理论创新也得走群众路线。
我们党的政治实践根植于普通群众中,根植于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发展过程中,理论创新本身就来自这个过程中。我们过去用实践来概括党的理论,理论是从实践中来。实践是什么呢?就是“日用而不觉”的生产生活实际。第一个结合跟第二个结合有很大联系,第一个结合讲“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就是通过“日用而不觉”,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在具体实际中有了实践的表现;另一方面,“日用而不觉”的实践又把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核心价值显化了,所以两个结合之间有着强大而内在的联系。实践之所以对理论起作用,能够具有“中国特色”,适合老百姓的诉求,也是因为这个实践符合老百姓“日用而不觉”的优秀传统文化价值观念,两个结合之间,最重要的连接就在“日用而不觉”。
同时,我们党的创新理论在与具体实践结合的过程中,也指导了具体的实践。比如最近些年,爱护自然环境、珍惜生态资源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共识和常态,这跟理论的指导有关系。从深层次讲,中国哲学中很早就有“天人合一”的观念,只是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它对日常生活的影响不同。因此,“日用而不觉”的价值观念并不是一成不变,也不完全是自然发生,跟历史条件、理论发展有着密切联系。
■ 同马克思主义相结合,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现代化的必由之路
求知:既然“日用而不觉”的价值观念随着历史进步在不断调整,为什么还要跟马克思主义思想相融通、结合呢?
吕德文:马克思主义是一个普遍真理,产生于工业革命,是现代社会实践的理论高度概括、科学概括。它之所以是科学社会主义,而不是乌托邦,就是因为是它从现代资本主义发展、现代工业社会的具体实践中产生并形成的,是基于现代的理论产物。
“日用而不觉”的传统文化,本质上还是农业社会的产物,或者说绝大多数属于农业社会的产物,虽然其核心价值观念在城市化、工业化、现代化的过程中还在起作用,但不可避免地面临“进入现代”的问题,也就是创造性转化的问题。当然其中有些核心价值观念已经在自我转化,比如说“家庭本位”,进入城市化阶段后,从“上行家庭”,家庭资源主要向老一辈靠拢,逐渐转化为“下行家庭”,家庭资源主要向下一代靠拢,这是适应城市化的一种自我转化。
但是从理论体系的发展角度看,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价值更系统性地在现代社会里发挥作用,还是需要通过现代社会理论去激活它,跟它相结合,让它更具有科学性,更加适应现代社会。所以说,跟马克思主义相结合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或者说现代化的一个必由之路。
近代以来的世界格局,跟过去有非常大的不同。某种意义上说,历史上中国长期是一个中心国家,儒家文化属于世界文化中心之一,是强势文化。面临外来文化入侵和挑战比较少,但是今天,现代社会文化流通高度发达,全球各种文化交流无处不在。当代中国的年轻人面临的文化冲击,跟过去几千年农业社会时代完全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今天还面临文化竞争,所以我们要坚定文化自信。在现代社会,我们的传统文化如果不进行现代性转化,一旦遭遇现代化冲击,就有可能变弱,甚至僵化,近代中国的屈辱历史就是证明。
中国共产党的产生本身就肩负着历史使命,是在国家和民族的危机里产生的政党,所以我们进行第一个结合,创造了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我们并不是把马克思主义当成“宗教”,当成唯一目的,而是通过中国化了的马克思主义来指导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的建设取得成功,进而富国强民、振兴中华,而中华民族核心的载体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求知:为什么是跟马克思主义结合而不是其他现代理论结合?
吕德文:可以说是中国实践选择了马克思主义。我们党建立初期的时候,中华民族面临灾难深重的危机,中国社会流行非常多的理论和主义,可以说今天政治学教科书上列举的各种理论和主义在中国社会都实践过,最后历史选择了马克思主义,这是革命先辈用血和泪换来的,是中国革命实践的产物、历史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马克思主义跟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其实是以反传统的形式出现的,比如我们熟悉的“新文化运动”“打倒孔家店”等,并不是一开始就表现出与中华传统文化的契合性。这是为什么呢?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不同的历史阶段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不一样。在革命的阶段,传统文化中的糟粕,或者说滞后因素,对中国进入现代社会起到了阻碍作用,所以马克思主义理论是以革命的姿态来对待传统文化中这些糟粕。中国的“革命”,既可以看作社会革命,也可以看作马克思主义作为现代理论,对中华传统文化进行现代化改造的一种形式。
当历史发展到今天,又经过了一百年的实践,历史时态和任务不同了。如今我们为什么要坚定文化自信,因为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各种文化思潮如惊涛拍岸,因为迈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过程当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起着更为基础的作用。从正反二元对立的角度来讲,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必然的,这是历史阶段不同决定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必须要跟马克思主义相结合,完成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与现代社会完全适配,甚至引领现代化的发展,才能为中华民族新的腾飞提供精神动力。这种理论上的结合,跟我们历史、国家的发展阶段联系密切。这个阶段到这里了,就结合到这里,发展到了另外一个阶段,结合的形态又不一样。为什么说“第二个结合”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新飞跃,回头看看历史,就非常清楚了。
■ 党的创新理论,本身就着意落脚于“人民生活”
求知:“第二个结合”这样的重大理论创新,怎样才能体现于社会发展实际呢?
吕德文: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这是一个理论阐述,但在实践中,最高境界就是“日用而不觉”。党的二十大报告其实已经指出了路径,就是我们在“日用而不觉”的生活中把优秀的传统文化价值跟马克思主义对理想社会追求自然而然地结合起来。
还是举例说,马克思主义想要创造的共产主义社会理想,同中国典籍里讲的“大同社会”,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基本价值观念也是相通的。中西方之间,只要是人类共同的善的、美好的情感,价值观念本身就是相通的,这是“日用而不觉”的价值基础。
第二,从实践本身看,日用的过程本身在融合。我们大多数理论,比如说两种理论之间,只是理论论证的话,会遥不可及、不相匹配,甚至相互矛盾,但一旦在实践过程中运用它,很容易在生活过程中融合起来。“日用而不觉”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日用而不觉”有着时间元素,时间的力量是强大的。毛泽东同志为什么讲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因为群众就是在“日用而不觉”的生活当中。
实际上我们党的创新理论,本身就着意落脚于“人民生活”。比如说,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了中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发生了转变,已经变成“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美好生活”这个词提得特别好。“美好生活”指的是啥?它没有客观标准,没有理论论述,但是人民群众都能明白,尽管不同的历史阶段、不同人群对美好生活理解不一样,但大家都能体会,而且有着大致共同的判断。我们不断追求美好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走向共同富裕。“美好生活”是一个日常用语,但它作为关键词汇写入了党的重大文献中,日常用语可以成为理论概念。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跟马克思主义之间的融合是具体历史条件和环境条件的产物,所以它是具体的、实践的,而不是抽象的,终归来讲是“日用而不觉”的,这样的融合,甚至也没有太多人力的痕迹,是在不知不觉中去融合。重大的理论判断和创新,也就在这样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变成了社会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