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卜
地下人行道开通啦，地下人行道开通啦！
1路公汽坐了4站，专门跑去钻进地下，新鲜它的新鲜，喜悦我们的喜悦。那是怎样的昂头甩手，怎样的左顾右盼，怎样的交口称赞，不记得，一定有。几个来回地走啊，憋不住跑几步，摸摸光滑的墙壁，瞧瞧穹形的顶棚，吸着鼻子，呼入一腔潮气，那水泥味道蛮好闻的哟。这还不够，两边进出的楼梯再上上下下蹦跳几趟。
一帮高中生，满是孩子气，抑制不住兴奋和希望。
——这可是1973年，航空路磨盘，武汉的第一条地下人行道啊！
在高架和地铁四通八达的今天，年龄上了50岁的人，对此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在那个年代，有什么能比城市的变化，更叫青葱少年开心呢？就像武昌南站扩建了新式候车厅，就像武胜路口竖起了五层新华书店，就像硚口工人文化宫旁开设了露天游泳池，我们真的乐傻了。
时代车轮总要刷新，《武汉市志》郑重记载了第一条地下人行道的诞生——巧不巧，它的年龄也整整50岁。
航空路磨盘，在我们心中，打小就是不可撼动的地标。
逢上节日大游行，去不了中山公园主会场，能到这里观看，视野最佳。特别是赶上了1964年新中国15周年大庆，眼见一辆接一辆的彩车，载着五光十色雕塑般的造型，从中山公园主会场迎面涌来。最为激动人心的一幕到了：彩车开始拐弯，围着中央花坛绕行，游行队伍霎时抖擞精神甩开正步，与期待已久的观众撞出欢声雷动，空中飞起五颜六色的气球，共同演绎第一个火热的高潮。
是吧？航空路磨盘，足以是我们城市的骄傲。
解放大道一问世，就以它史无前例的60米宽度，赋予航空路独一无二的交通枢纽地位。以磨盘为圆心四面辐射的十字大街，东起堤角号称亚洲第一的“肉联”，西至舵落口集聚的新型工业区，南越武胜路连通长江大桥，北经航空路连通王家墩机场。日后，航空侧路拓宽升级为青年路，又连通新汉口火车站、天河机场。
20世纪60年代，航空路磨盘的四个拐角，分别挺立武汉饭店、汉口饭店、航空饭店（今长江大酒店）三大饭店和一幢地质大楼，拱卫中心大花坛，深深植入我们的脑海。眼光敏锐的摄影师，又以磨盘为视点，向中山公园方向伸出长镜头，俯拍出一幅经典大图：宽阔的大街奔涌而至，茂密的法桐镶出花边，收进建工局大楼琉璃瓦飞檐、电视大厦玻璃尖塔、友好商场顶楼红五星、中苏友好宫喷泉广场……那宏伟雄浑不说震撼都不行。
这一幅经典大图，印上了软面抄，印上了日记本，印上了照相册，统统在封面，与武汉人亲近，与外地人见面——它就是武汉的封面。那一阶段，武汉的标志性形象，要么是长江大桥一跨龟蛇的雄姿，要么是航空路磨盘活力四射的壮景，华中都会的气派跃然其上。
老武汉的中心一向在汉口，而汉口的中心一向在中山大道，但其具体点位，无论是水塔还是民众乐园都难以承担，只能落到六渡桥“铜人像”身上。1958年，武汉1路电车开通破冰之旅，“铜人像”既是起点又是终点，留下了“铜人像磨盘——围倒转”的歇后语。这样的画面，也曾频频出现在诸多武汉商品的包装上，老幼皆知，引以为傲。
如果说，铜人像磨盘留下了老汉口的封面，那么，航空路磨盘无疑打开了新武汉的封面。在远远没有“广场”概念的年代，航空路磨盘视野开阔，大大超越了铜人像磨盘的狭小局促，代表了武汉蓬勃向上的样子。
节假日，我们三五成群，乐意走进这个封面，在它上面划一道“穿越线”，去中山公园划船，去中苏友好宫观展，去新华路体育场看球赛……
有了地下人行道，我们仿佛钻进封面内部，有一点小异样的感觉。几十米长走道，那时并没有贴瓷砖，也没有悬吊灯，我们宁愿想象它是一个豪华小宫殿，惊喜它的宽敞明亮。两旁的墙上，辟出宣传画廊，张挂不同时令的应景作品，变幻社会躁动的图景。往后，冒出弹吉他的艺人、卖电子手表的地摊、撵着屁股换国库券的贩子……宣示了一个新时期的到来，隐约感知封面也会慢慢“换装”。
地下人行道这边，武汉饭店该是何等鹤立鸡群的架势，一座八层主楼，连接两座六层附楼，八字排开，跨角耸立，一下拉高了航空路磨盘的天际线。对了，它开始有个响亮的名字——“解放大楼”，诚然解放大道全线的“带头大哥”。大门门廊上方，总会挂出高层会议的会标及欢迎横幅，几度为武汉党代会和“两会”出席者的住地，我们路过不免仰望。
意识到武汉饭店的浓烈色彩，更能领会汉口饭店的神秘意味。1956年解放大道通车，汉口饭店随之拔地而起，与苏联专家援建中苏友好宫和举办苏联成就展览同步，从此一直是“外宾饭店”之一。有机会路过，不由放慢脚步张望，说不定闪出几个“洋面孔”哩。
武汉饭店有缘进去光顾，内部舞会、友人婚宴，皆是要“开后门”的，颇感风光。旅游初兴之时，门前停满了进口大巴，火爆的“庐山游”从这里发车。最初的出租车站点，也设在附楼的10路公汽起点处，孩子在同济医院出生，就近叫车回家很是“拉风”。
背景板转换，武汉饭店落伍，最终让位给了“新世界”。而隔街相望的航空饭店，更早消失在“长江大酒店”的身后，已经没多少人记得起来。历史场景的窗口档期，必须踩准时代的节奏，说航空路“磨盘”如同一个“轮盘”也不为过。
地下人行道那边，地质大楼建成之前，有一座苏式三层红楼，规模气势与三大饭店不太相称，修筑了一座高大“照壁”，浑然成景。巨幅影剧海报和宣传招贴，从《小兵张嘎》到《洪湖赤卫队》，从“抗美援越”到“工业学大庆”，一茬一茬极富年代感，隔一阵不见，会觉得缺了点什么。而照壁下的一大块空地，完全是自发的游乐园，打气枪、扔套圈、看猴把戏……人群一坨围一坨，这里挤，那里钻，最是淘气快意。
封面散发生活气息，脉动城市韵律，似乎经久不灭，谁知自身也得“变脸”。人流，车流，涨潮，再涨潮，注定要冲撞空间，催生地下人行道，催生地上人行天桥，催生空中立交桥。1983年，与航空路磨盘相连的武胜路，武汉第一座人行天桥飞身而起；1992年，航空路磨盘从地面走向空中，武汉第一座三层立交桥凌空而跃。
历史老人晃动钟摆，永远不疾不徐，可一下地下人行道50年、地上人行天桥40年、空中立交桥30年，迭代如此无声，年轮如此鲜明。有的完成使命转身远行，有的担当栋梁躬身奉献，废也，兴也，前行成道，规律如铁。
不敢说，航空路磨盘还有多长的生命波段。只觉得，它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扣”，铆住了汉口、汉阳、武昌三镇节点，绷直了沿河、中山、解放、建设、发展五条大道，连通一环，串通二环，直奔四环……岁月积淀已久，无需激情拉满，坐看只争朝夕，定见日新月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