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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荣 中国作协会员,业余从事鲁迅微观研究,致力于从日常视角探讨鲁迅的精神世界。 |
□ 薛林荣
1902年4月,鲁迅到日本留学,先是在东京弘文学院补习日语。
许寿裳回忆说:“他在弘文学院时代,已经买了三好学的《植物学》两厚册,其中着色的插图很多。所以他对于植物的培养有了相当的素养。伍舍的庭院既广,隙地又多,鲁迅和我便发动来种花草,尤其是朝颜即牵牛花,因为变种很多,花的色彩和形状,真是千奇百怪。每当晓风拂拂,晨露湛湛,朝颜的笑口齐开,作拍拍的声响,大有天国乐园去人不远之感。傍晚浇水,把已经开过的花蒂一一摘去,那么以后的花轮便会维持原样,不会减小。”
许寿裳说到的“伍舍”是鲁迅1908年在东京租住过的一处住屋。因为是鲁迅、周作人、许寿裳、钱均夫、朱谋宣等五个人共住,所以叫作“伍舍”。在鲁迅他们五个中国留学生之前,日本著名作家夏目漱石也租住过这个“伍舍”。许寿裳回忆说:“这原是日本绅士的家园……规模宏大,房间新洁而美丽,庭院之广,花木之繁,尤为可爱。”
在1904年9月转赴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之前,鲁迅有两年多的时间生活在东京,对上野的樱花印象非常深刻。许寿裳回忆说:“他平生极少游览,留东七年,我记得只有两次和他一同观赏上野的樱花,还是为了到南江堂买书之便。”
二十多年后的1926年10月,在厦门大学任教的鲁迅写了一篇怀念藤野先生的散文,开头描述了著名的上野樱花和当时的情状:“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
上野是东京的一个公园,以樱花著名。“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这是美好的事物,“绯红的轻云”也成为描写樱花最经典的比喻句,成为现代文学史上的名句之一。但在这美好的事物下面,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他们头顶上盘着大辫子,忸怩作态,这却不是美好的事物,让鲁迅反感。因为鲁迅与他们完全不同,他到东京之后,便毅然把那条辫子剪掉了。他在“江南班”是第一个剪掉辫子的人。
美好与不美好形成强烈的反差,同时,中国留学生会馆的情况也并不能让鲁迅满意,鲁迅就想,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于是他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学医,于是就有了那篇著名的《藤野先生》。
鲁迅的《藤野先生》虽然是怀念自己老师的文章,却是从樱花烂漫的时节切入的。这就好比电影中的一个长镜头,把樱花作为前景,再慢慢往前推去:上野、中国留学生会馆、日暮里、水户、仙台……非常具有层次感和节奏感。也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晕开一圈圈的波纹,而波纹的圆心,就是上野的烂漫樱花。
樱花,通称蔷薇科樱属,据有关资料记载,广泛分布于北半球温带地区,主要分布于我国西部和西南部,以及日本和朝鲜。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7年)出现了“十万樱花入梦眠”的盛况,樱花正式成为日本主流文化的标志性象征。江户末期,日本樱花的栽培品种已逾300种。
鲁迅重视日本风物,日本文化对他的创作和思想影响极大。长期从事鲁迅研究和日本思想研究的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董炳月先生认为,鲁迅批判中国人的国民性,范本是日本人的国民性。此说很有见地。鲁迅厌恶中国人的“马马虎虎”“瞒和骗”,斥责“做戏的虚无党”,而这正与日本人的“认真”相反,这是两国国民性最大的差异。
日本风物在鲁迅思想深处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上野樱花烂漫的时节,也是他在日本开始寻求出路的时节。他决计弃医从文了。
鲁迅当时就认为第一件要紧的事,是改变人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文艺。中国由此多了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少了一位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