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蒙
大体上,除非在高等学校,我不喜欢用“国学”一词。因为我不赞成把中华传统文化与外来文化、五四新文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并立分立起来,更不要说对立起来了。
我认为传统中包括小麦、玉米、棉花、淡巴菰(烟草)也有许多外来的元素,而外来文化来到颇有特色的中华,必然产生中国的“本土化、大众化与时代化”;我体会到理论掌握了群众,就会变成物质的力量,而群众掌握了理论,就会变成历史的与本土的实践、消化与发展,乃至使原来的理论、文化面目一新。
文化有内在的稳定性恒久性,又有随时调整消长、与时俱化的活性。
我还越来越发现:文化传统的载体不仅是各种遗址、废墟、文物与汗牛充栋的典籍,传统文化典籍之重要与力量在于它们还活在我们的人民、乡土、生活方式与集体无意识之中。例如在各种俚语与地方戏地方曲艺的唱词之中。传统文化活在我们的灵魂、我们的习惯、我们的思路、我们的生活中。
二十多年前,我受到了出版界的朋友刘景琳先生鼓舞,开始写《老子的帮助》。我的古汉语、哲学史等知识都不过关,但是刘先生更重视的是我的阅历、经历、敏感、悟性、理解、分析与表达的能力。谈典籍、解读,靠前辈与专家;解释、分析、体悟、讲述、发挥,靠己方的人生经验与精神能力。就是说,对于我来说,孔孟老庄荀列也好,古典文学作品也好,都是来自生活、来自人民、来自实践、来自经世致用、应对生活、应对实践的需要。好的后人时时用自身的生活经验激活典籍。差的后人越研究考察经典越成了一锅糨糊。李白早就看出来了,他在《嘲鲁叟》中写道:“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连唯美型诗人李贺也说:“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南国·之六》
第一是激活,第二是优化。古人古语,解释起来叫作“聚讼纷纭”,我只能选择相对最容易被今人理解被当下受用的说法。我们当然是活在当下。不搞现代化,不搞好建设,我们会被开除球籍(1956年8月30日,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预备会议上《增强党的团结,继承党的传统》的讲话),而无视中国的文化传统,就是自绝于人民。
第三,努力联系当下,联系实际。例如古今都有大家大师批评老子讲什么“世人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其实联系经验很容易理解。金融界人士告诉我这很好懂:“都说一个股是优选股,大家都去炒,于是泡沫化,于是崩盘,一定的。”
第四,抱着平视的态度、共舞对话的心情,谈孔孟,谈老庄,谈楚辞汉赋唐诗宋词,保持敬畏,保持欣赏,保持共鸣,同时保持客观与科学态度,敢于发挥、敢于联想延伸扩张、敢于发挥时代与自身的优势有所发展超越优化更新,才能有创造性的转化与创新性的发展。例如说到天道与人道的差异,似应联系农民起义的“替天行道”;说到“天下为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当然要联系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向往;说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可以联系软实力论。而说起“见贤思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我不可能不想到“改革开放”与“人类命运共同体”。
我有志于写多多少少打通一点古今四方的读典籍心得,寻觅几千年前的典籍与当今生活接轨的可能性,我立志于讨论传统文化时保持一些诗文小说式的生动性形象性特别是生活烟火性。我希望减少人们与古典典籍的距离,大家都能体会到孔子的亲和准确、孟子的雄辩分明、老子的惊天辩证、庄子的才华横溢、荀子的见多识广、列子的丰盈奥妙。更不用说《红楼梦》的取之不尽。
试试看吧。二十多年来,这方面的劳作,正面反应超过预计。
当然,由于我缺少科班的知识与训练,写这一类书文也会暴露不够严谨乃至露怯、硬伤处,希望通过凤凰传媒与江苏人民出版社这一次十二本书的再版,通过读者的支持帮助关注,能减少偏差,更上一层哪怕是零点滴一二层楼。
(本文为《王蒙解读传统经典系列》总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