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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堂粉墙烛下见： 中国山西乡村古壁画探幽》 杨平 著 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 |
□ 王旭烽
■ 残破隐蔽不了文化的高级
两年前，只在朋友群中见过名字的杨平女士，闻我无口罩，特意赶来救急。门前匆匆，见是个白净秀丽的淑女，除个高，余与西湖甚相配。后来我们约茶，她说想给我看一批来自她家乡山西乡村的壁画，方知她来自小说《晋阳秋》的地方。儿时闻唱“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以为那就是个“左手太行山，右手是吕梁”的打鬼子出英雄处。再后来终于知道山西文物冠绝中华，我却无缘一去，只在图中见识过太原晋祠的水母娘娘雕塑。
中国地大物博，山西时空悠远，一层层文化夹墙，把多少绝世珍宝，弃在深山人未识。虽然这些壁画全部来自山西贫穷的山沟僻壤、那些比残壁颓梁更惨不忍睹的塌庙败祠；但这些壁画散发的中华文明光辉，那些令人想起《山海经》《天问》的神话，那些渗透着乡间民俗日常生活的民间神祇，那些如陈老莲人物画般的怪异高古，那些如林风眠仕女画般的仙女衣裙，那些抽象如现代派、具象如工笔画的构图，那些如《点石斋画报》般密集的人物大场面和叙事风格，那些上达天庭、下达地狱、如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宗教画般的跨度——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几乎全是残破的。但残破并没有遮蔽文化的高级，反倒因为有了这残破的比较，更彰显了那些不知名的民间艺术家的匠心独具。无论构思、线条、着色、意境，他们的洗练自如和成竹在胸，一笔一画中自有天分的光晕。
突然间思路就跳跃到杭州良渚的玉璧玉琮了。从来就以为中国江南美丽小洲的先民们一块玉琢磨几十年时，北方的先民们则沉溺于逐鹿中原之中，故审美的细腻度至少在民间是档次不一了。而杨平女士给我赏识的这批深山荒沟中的壁画，完全打破了我以往的认识盲区。我发现在南北文化的民间区域，无论审美信仰内容、方式呈现，都是融会贯通的。
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我能感受到这批乡间壁画就如山歌一般，活泼自由，想象丰富，无拘无束。那种喷发而出的自由大胆，表现了创作者的天马行空，但他们的细节却又是那么逼真和精致。总之，我感觉到这些作品，完全没有民间艺术一般的拙性，熟练加老练，色彩对比和使用恰到好处，无论专业水准和艺术想象力，都是可圈可点的。
■ 全力记录，细品人生
承蒙杨平女士信任，让我帮着为这本书取个名字。我想了又想，突然记起了李白的《同族弟金城尉叔卿烛照山水壁画歌》一诗：高堂粉壁图蓬瀛，烛前一见沧洲清。洪波汹涌山峥嵘，皎若丹丘隔海望赤城。光中乍喜岚气灭，谓逢山阴晴后雪。回溪碧流寂无喧，又如秦人月下窥花源。了然不觉清心魂，只将叠嶂鸣秋猿。与君对此欢未歇，放歌行吟达明发。却顾海客扬云帆，便欲因之向溟渤。
此诗是天宝三年（744年）春，44岁的李白离京之前与族弟秉烛夜读壁画时的写照。杨平女士带着自己的小团队，翻山越岭在山间沟壑长途跋涉，饱一顿饥一顿，只是为了把这些即将荒废的残存壁画，在没有烟消云散之前，能够记录下来，至少还能给人家一个念想。因此她的文字非常像一本摄影笔记，地点、尺寸、内容、食宿、仪器，如工作指南。记得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作营造学的田野报告，也都是这样。
我曾建议杨平女士务必把这些珍贵的图像汇报给有关部门，以期抢救性保护。她说山西地上的宝贝太多了，这些在废墟里自生自灭的壁画多被人遗弃，她别无它法，只能在记录上多些功夫，尽一颗赤子之心。
我这一年，反复欣赏这些壁画，倒是赏出新意来了。留得残荷听雨声，留得残图不也可以品人生吗？深入进去，你会发现，这些壁画，用以表现整个画面意境的艺术意象，是这样迷离，细加体味，暗示性又是那样丰富，不仅不妨碍反而极大地吸引和调动读者，以其丰富的艺术联想去悉心感受它。虽嫌迷离，终觉美好。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