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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辛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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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大“技术史与人类未来青年工作坊”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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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之战—— 中国科技堵点的青年突围》 沈辛成 主编 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再宏大的破局之战,也是由万千兵士用血汗打下。”上海交大青年学者沈辛成在他主编的《破局之战——中国科技堵点的青年突围》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这本书选取适航标准、激光雷达、工业软件、燃料电池、透射式电镜、医学影像设备元器件等中国科技领域7项“卡脖子”难题,邀约一批青年科技工作者解析“科技堵点”的共性与特性,并提出自己的思考与破解理路,“本书便是向平凡的一线科研青年致敬,愿更多人看到他们的热爱与志气”。
上周,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了沈辛成。
■ 《破局之战》,源于课后“挑刺”
很难用一两句话概括沈辛成的学术路径和职业生涯。
他本科学的是北大博物馆学专业,然后是复旦考古学硕士,又去拿了哥伦比亚大学博物馆人类学硕士和佐治亚理工学院科技史博士。在纽约时,他曾参与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9·11国家纪念馆和纽约历史学会的策展与研究工作。现在,他是上海交大马克思主义学院的思政课老师。
6年前他写过《纽约无人是客》,是一本有温度的纽约博物馆指南,很畅销,给他赚了不少钱,到现在每年还能卖个几百本,已经变成了长销书。有人在《乐队的夏天》看见他的名字,来问他是否重名。“不,那人就是我,我也能写歌写词。”独立音乐人之外,他还做过民办教师、写过网络小说。
上海交大的网站上有他的学术成果:《生活污水系统在上海公共租界的形成——兼论公共卫生研究中的现代性误区》以及《博物馆里的科技、时间与历时性——叙事式科技观和我国科技博物馆的新使命》,他还跟人合著过《人工智能与价值观》……
当然了,最新的成果是《破局之战》。
2021年11月的某一天,沈辛成上完了当天的“中国马克思主义与当代”课,准备离开教室时,被几位学生留住了。那天讲的是“当代科学技术”,选取的案例中有一个是国产大飞机C919的发动机问题。学生们觉得他讲得不够准确。
第一位是来自航空航天学院的研究生:“你对C919发动机的供应商CFM这家公司的股权分析是有错误的,你提到它是美国通用电气GE的子公司,其实不是。它是一家法美合资的公司,股权上是五五开的。”
第二位是在职博士,来自C919的制造单位中国商飞,还特地带了他夫人来听课,而他夫人又是C919发动机部门的工程师。他们肯定了沈辛成的授课技巧与情怀,又指出沈辛成描述C919的发动机有细节错误。
沈辛成说:“这班门弄斧终于弄对了人,我选择这样上课,就是希望能被你们这样的受众听到。”对方回应,如果思政课是这样上,那就连他们的员工也会爱听;其实在这些工程单位工作的青年很需要理论教育。
沈辛成心有所悟:“我来交大没几年,但也算是摸到了一条规律,那就是,如果你要让你上的课和你讲的内容能‘入脑入心’,首先你得先‘用脑用心’地走进青年们的科研世界里去。我没有什么工科教育背景,是个纯正的文科生。上课之所以讲航空发动机,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内容我们的学生爱听。讲义里的‘制度性开放’‘用好国内国外两种资源’‘确立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在这一案例中鲜活起来。所以,它说服力足,学生爱听,能懂,记得住,有真感悟,也更能体会顶层设计的良苦用心。这一切,若不是因为讲清了技术细节、算清了账,若是只讲情怀,那是断断不会达到最佳效果的。学生感受到了我走入他们科研世界的诚意,他们知道我啃下这些知识不容易,便也愿意课上多听我讲几句,课下还来纠错,甚至结课之后结为好友。”
这种互相支持,最终汇聚成“技术史与人类未来青年工作坊”的人气基础。沈辛成邀请上一学期结了课的学生换换角色,给马院青年师生“讲课”,针对核心科技的“卡脖子”问题,讲他们的专业观察,讲他们的科研工作,讲他们的信心与挫折,讲他们眼中中国的未来。于是有了2021年秋季的七期工作坊,也就有了《破局之战——中国科技堵点的青年突围》这本书。
■ 要突破堵点,不能只看堵点本身
细读《破局之战》会发现,同样是“科技堵点”,并不都是“卡脖子”造成的;再进一步深入就会发现,哪怕都是“卡脖子”,每个案例的具体成因和破局思路,其实也不一样。
比如民航大飞机的适航标准。这些标准都白纸黑字公开写出来了,很容易查到。那为什么会构成“卡脖子”呢?因为对飞机的适航检验是一套实践性非常强的知识体系,如果没有本国强大的民航工业,不派自己的飞机上去飞完一个完整的流程,就根本不会明白欧美的某一条标准是怎么写出来的,为什么要这样规定。在这种情况下,最保险的就是照搬欧美的适航标准,那也是人家用点点滴滴的科研努力、工业进步和事故教训换来的。而照搬别国标准,写不出自己的标准,无形中就成了“被卡脖子”,这不是别人卡你,是自己实力不够。
而到了无人驾驶的激光雷达技术,则又是另一种情况。这一技术由外国首创,本来构成了垄断;后来很多中国公司进入,已经实现国产化。表面看来,已经不成其为“卡脖子”了。可是在“工作坊”现场,沈辛成发现,同样是无人驾驶,特斯拉没有走这条激光雷达路线,而是用成本更低、算法更复杂的摄像头识别路线;不仅如此,特斯拉老板马斯克还公开嘲笑“任何依赖激光雷达的公司都可能无疾而终”。
沈辛成警觉地认为,比起激光雷达,特斯拉的机器学习是模仿了人的视觉成长原理,更有前途;我们必须防备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在激光雷达上的战术破局,反而导致无人驾驶战略上的被动,一旦特斯拉走通了“摄像头识别+算法”之路,激光雷达将轰然倒下,中国企业会陷入新的“卡脖子”。
还有一种令人扼腕叹息的“卡脖子”。比如工业软件,中国在这方面起步并不晚,也取得过一些成果,没有输在起跑线上,可是跑着跑着掉了棒子。从书中可以看出,工作坊成员当时进行了热烈讨论,不仅追溯了我国相关产业当时的一些案例细节包括诉讼争端,还从科技史的角度讨论了国外的发展之路。最后大家得出结论,工业软件不仅是一个科研成果,而且要不断回馈产业,到企业中、生产中去运用,从运用中获得技术和经济的双重回馈,才能越做越强大;这当中,软件研发单位需要不断地“哺育”,而一旦“哺育”成熟,就到市场上并购同类企业,最后卓然独立,成为技术和市场的王者;单纯靠行政调控、实验室拼搏,是无法打通这个过程的,成果只能留在实验室或者档案柜里,并不能转化成真正的生产力,更无法自我繁殖、自我壮大。
在工作坊讨论现场、在书中,沈辛成都表达了这样的观点:不能因为现在是“人有我无”,就把“人有我也有”设置为目标,这样格局小了,“有没有”固然重要,去看人家是“怎么有”的可能才更重要。
沈辛成和他的小伙伴们有这样一种自觉:要突破堵点,不能只看堵点本身,而是要在技术层面理解了堵点之后,察看我们错失的或者未能有幸拥有的历史机遇期,然后以系统思维为抓手,思考如何复原出有利于该项技术在当下中国快速成长的行业环境。
【访谈】
■ “破局之战”有两重含义
读+:无论是工作坊本身,还是这本书,有没有在现实中产生一些实际影响或者作用?
沈辛成:大的、宏观的影响或者作用,我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既然认定这件事有价值,就会无问西东地去做。
但是在微观小事上,是有一点作用的。我们书里第一位出场、给大家讲“适航标准”的张济泽,本来已经拿到一家外企待遇比较优厚的录用通知,但他还是去了商飞,加入到中国大飞机的事业中。他在我们工作坊讲过之后,我还让他去上海科技馆讲了一次,那次活动做得很大,媒体各种报道,还上了“学习强国”。他面试商飞的时候人家就盯着他这个问,很感兴趣。我觉得这个过程中,可能激活了他的主体性,他觉得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打工人。
如果能够把一个小而美的事情真的做到“美美与共”,那就是我对青年人成长的一个贡献。
读+:为什么选择这7个关于“卡脖子”的话题?现在工作坊还在延续吗?又做了哪些题目?
沈辛成:书里呈现的“技术史与人类未来青年工作坊”,其实主要是第二期内容。第一期我们讲的题目比较泛,没有和热点紧扣起来,所以效果不是太明显。第二期我们想到,用《科技日报》2018年提出的35项“卡脖子”技术清单为基础,基于但不限于这35项技术。我把这些题目发布在我的朋友圈,招募讲者,感兴趣的人“愿者上钩”,这样大家就比较有热情。
讲到“工业软件”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突然出现了一个升华,开始意识到有很多问题是有共性的,然后再紧接着的“透射电镜”和“医学影像设备”,其实都呼应了我们已经得出的结论,所以2021年的秋季,我们非常亢奋,觉得好像找到了一个更为规律性的东西。
之后每个学期都安排了工作坊,后来我们还讲过光刻机、卫星导航、操作系统、种子资源、矿业工程机械等等。这些内容会变成我们的下一本书。我的设想是形成一个系列,包括要给公众讲一讲“生化环材”这几个所谓的“天坑”专业,有助于大家了解,高校里这些工科生在做什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为实现“绿水青山”作了什么贡献,这份职业有没有前景,等等。我希望提供一个更加透明的交大,让考生和家长明白自己的人生抉择。
这本书名字叫做《破局之战》,其实有两重含义。一是宏大意义上,对科技堵点的破局。我希望读到这本书的人能够明白,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不是建立在一时意气上的;高水平的科技人才,也不是一味靠苦难磨炼成的。中国的路,不应该是被人堵出来的。
而在微观意义上,这也是我们青年科技工作者的人生破局之战。今日各国科研体制皆采用“集团军作战”,学生们为了一个实验结果前仆后继。青春与时间,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无价的。有些人最后会黯然离开他们最初热爱的行业,去选择他们原本早早就可以过上的富裕轻松生活。个人意愿没得指摘,科研制度也无可厚非,要为国家留住人才,难就难在如何把大大的光投射到科研青年们小小的岗位上,让他们在工作坊讲台上那短暂的一小时里,能像他们敬仰的前辈们一样,擘画江山,豪情万丈,然后在回到岗位之后,留住心中那熠熠的火种,不轻谈离弃。航向我们心中了然,步伐我们坦坦荡荡,不愤怒、不隐忍、不固执、不孤独。中国的科研青年,亦当如斯。
■ “出成果”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读+:在书中“医学影像设备”这一章的最后有一条注释,我念一下,“2023年7月,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和联影医疗共同研发的5.0T核磁共振仪器研制成功并开始量产,成像速度和分辨率不逊色于国际先进水平,同时价格大大降低”。这是否意味着,“医学影像设备”已经不再是“卡脖子”问题?
沈辛成:这本书已经第二次印刷,二印的时候我提出,要把一些标志性的进展放进去,作为信息的更新,所以你会看到这条注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解决了医学影像设备的“卡脖子”问题。
我很理解大家都期待那种“横空出世”的解决方案,但事实上不存在这种事。我们现在有了一款性能上完全等同、价格上肯定更便宜的产品,这个只是解决“卡脖子”的第一步。我们书里面讲到这方面的几个例子——并不是没有科研成果,而是这个成果找不到土壤落下去。
要把土壤造起来,市场份额可以做到五五开了,“卡脖子”问题才算解决了。现在这才出来了一个东西,万里长征第一步,就开始兴奋。我觉得这仍然是陷在“有无”的逻辑里面。
比如核武器,有了就是有了,一旦别人知道你有了,他对你很多动作就不再是原来的形态了,这个就是有和无的差异。
但是商业卫星就不是这个逻辑,就得要去呵护一个自己的市场成长起来。对商业产品,就不能再拿“有无逻辑”来说事,所以我觉得我们一方面要承认成就,让这些科研人员、科技企业有充分的曝光,得到认可,同时要让市场顺着规律去做事。
■ 青年科技人员在想什么
读+:从您接触到的范围来说,青年科技人员主要在想什么呢?他们的苦恼或者困惑主要在哪里?
沈辛成:我可以谈谈我了解到的博士生。从优先度来讲,第一个是就业,就是想要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就业关系到毕业,毕业就关系到发表论文,“发表”就关系到实验的进度,关系到整个科研团队的氛围健康与否。“老板”给学生的压力是不是很大?师兄弟师姐妹之间的传承有没有问题?论功行赏的评价体系是不是公平?大家在意的是这些东西。
他们的工作强度很高,每天基本上10个小时打底。工作中他们不大会想别的东西,实验一结束,他们就开始休闲娱乐旅游,或者在小日子当中找“小确幸”,有一些还会比较迷茫。
我觉得青年科研人员碰到最多的问题就是“意义”。今年春季的工作坊当中,有一个化工系做轮胎的小哥来讲,他做的工作其实是,在质量并不输国外的情况下,差的就是一种形象的包装——去构建一种属于自己的产品叙事。这难道不是一个需要去攻破的点吗?但是做这种工作是没有办法变成论文的,几个条块之间的考评标准没有办法捏合到一起去。我听了也很难过,你说我有更好的方案吗?我也没有。
另一方面,我们的青年科技人员对大的环境、务实的政策还是很关注的。前两年出台了科研经费的管理新规,经费包干,“人”的费用可超50%,大家就很兴奋,觉得自己得到了尊重认可和回馈,而且这个政策是立竿见影的。
2022年3月,张济泽把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新闻稿中的一段话转发到了我们群里:“要支持引导行业领军企业和掌握关键核心技术的专精特新企业深化改革,强化创新,要促进各类创新要素向企业集聚,推动企业主动开展技术创新、管理创新、商业模式创新。”他说:“兄弟们看,我们工业软件那次工作坊的结论,不正与这条消息高度合拍嘛!”
那一刻,我们都感受到了无边的力量。那种力量,让人想要咬紧牙关,再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