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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龙生简介 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研究员，国家级普通话水平测试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语言学会社会语言学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立法用语规范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外语中文译写规范部际联席会议专家委员会委员。主要研究领域：应用语言学、社会语言学。研究方向：语言规划研究、媒体语言研究等。主持和参与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国家语委科研规划委托项目若干项，出版著作数部，发表论文数十篇。 |
□ 长江日报驻京记者柯立
“账号”不是“帐号”！经过长江日报一年多的持续报道，微信、QQ、微博、抖音、百度、今日头条、知乎、豆瓣等已相继将登录页面和相关表述中的“帐号”改为“账号”。前不久，北京大学等高校、教育部等部委和腾讯、阿里等互联网企业也陆续改邮件登录页面上的“帐号”为“账号”。
近日，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郭龙生接受专访时称赞说，长江日报的这一报道履行了党的新闻舆论工作的职责。他认为，互联网时代语言文字的规范不是小事，每个华夏儿女都应该做规范汉语言文字使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责任人。他呼吁，大家为互联网时代推动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一起努力。
■ “帐”和“账”不能乱用、混用
长江日报：很多人至今分不清楚“帐”和“账”的用法，这两个字怎样才算正确使用呢？
郭龙生：《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这两部中型语词类工具书，是目前发行量最大、使用的人最多的汉语语词类工具书。根据这两部词典，“帐”和“账”不能乱用、混用。
凡是跟经济、钱财类有关的，用“贝”字旁的“账”；而跟帐篷、帐子有关系的，用“巾”字旁的“帐”。因为贝壳曾经用作货币，汉字中凡是带“贝”字旁的，比如货、贯、赠、赎等，都是跟钱财有关系的。
“帐”和“账”在互联网上的不规范使用，一开始大家没有注意去较真，时间一长，反而真伪难辨。我们鼓励媒体像长江日报这样开展更多的较真报道。
语言文字的规范有两个原则：一是学理原则，二是俗实原则（指约定俗成，然后从俗从众）。规范语言文字的使用，应该更多地坚持学理依据，不能一味地从俗从众。
一味地从俗从众，坚持认为大家用得多了、用的时间长了就是规范的了，这实际上是一种不太负责任的行为。就像把“账号”误写成“帐号”一样，如果老不改正，时间久了，大家都分不清谁对谁错了。如果一开始就予以纠正，就不会老有人错下去了。
长江日报：“帐号”之误有一定的普遍性。对这样的差错，每一次报道和纠正都比较漫长，也有人认为这是小题大做。
郭龙生：这不是小题大做。作为一名从事语言文字研究工作的人，我注意到这种误用的现象已持续多年，我也在不同场合提到过这种现象。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专门到单位旁边的一家银行去看客户需要填写的单子，另外又看了公安部门印发的防范电信诈骗安全提示单，上面的“账户”都是对的。我认为通过媒体的呼吁，以及大众纠错意识的增强，“账户”被误用的情况，正在慢慢改善。
长江日报：有一种观点认为，既然“账号”错成“帐号”有普遍性，是不是可以将错就错呢？
郭龙生：现代汉语的词语在使用过程中会发生变化，有的时候，一些本来错误的用法大家习惯了，反而被认为是对的了。
比如荨麻疹中的“荨”，本来读音为qián，但在日常生活中大部分医生和病人都称之为“xún麻疹”。1985年审音时，就把这种疾病的名称改成了“xún麻疹”，但是作为植物的“荨麻”，读音仍然还叫“qián麻”。
将错就错会导致从俗从众、习非成是现象。习非成是实际上对于语言文字规范是一种非常不好的做法，就像一块农田，杂草不除，庄稼苗就会受到影响，不能很好地生长了。
所以，我们还是主张多宣扬正确的、规范的汉语言文字应用案例，让广大的语言文字使用者知道为什么这样用是对的，让规范使用语言文字的人多起来，让不正确、不规范的用法没有市场，尽量减少错误用法。
长江日报：我们发现，有些法律法规中也在使用“帐号”。这些法律法规有的出台得比较早，有的这些年又进行了修订。法律法规中使用“帐号”的是否需要改正？
郭龙生：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作为我国最高立法机关，为确保立法语言文字的规范正确，成立了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立法用语规范咨询专家委员会，在一部法律正式出台之前，语言文字专家会对其中的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进行审核把关。
有些法律法规颁布的时间比较早，在漫长的使用过程中，有些相关的语言文字规范标准进行了修订，发生了变动，于是就导致法律文本中个别字词的使用出现了不规范的现象。
这个问题只要在法律文本进行修订时及时改正即可。比如有些法律文本中的“帐号”一词，在修订时，应该更正为“账号”。既然语言文字有明确的规范和标准，就应该遵照执行。
■ 让正确的形式大行其道，错误就会越来越少
长江日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明确规定：国家推广普通话，推行规范汉字；国家机关以普通话和规范汉字为公务用语用字；公共服务行业以规范汉字为基本的服务用字。该怎么理解“规范汉字”？
郭龙生：一些互联网平台、高校和政府部门的网页上，现在已经把“帐号”改成了“账号”，等于是他们纠正了以前的错误。
什么是规范汉字？按照《语言学名词》中的定义，“规范汉字”即“经过科学整理并由国家正式公布，有明确的使用范围和使用标准的汉字”。按照《〈通用规范汉字表〉解读》中的定义为：“规范汉字”是指经过系统整理、由国家发布、通行于中国大陆现代社会一般应用领域的标准汉字。
《通用规范汉字表》共收录8105个汉字。规范汉字是个动态的概念，要准确地理解这一概念，不要机械地、简单生硬地把繁体字与规范汉字对立起来，在必须使用繁体字的时候，繁体字也应该被视为规范汉字。这是个人之见，不一定正确。
长江日报：您刚才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是一个“柔性法”，怎样从制度层面来防范和减少语言文字的差错和不规范使用呢？
郭龙生：这需要多方合力。比如媒体要自律，报纸一般都有纠错栏，纠正自己的错误；互联网平台要认真负起责任来，各大平台推出的产品，尽量减少语言文字方面的差错。
我国网民人数目前居世界首位，各大网络平台跟用户联系紧密，有关职能部门要重视语言文字的规范化使用。各平台要定期检查，比如一个月抽查一次，文字差错率达到多少，就算残次作品。
之前，国家新闻出版管理部门有相应的检查机制，工具书的差错率达到万分之三以上，这工具书就算是不合格产品；一般图书差错率也有相关的指标要求。建议互联网平台也可以引入这一机制。
2006年—2007年，国家新闻出版署、中国记协等单位曾经对近百家行业报、30多种都市报以及法律类报纸、教辅类报纸等进行质量检查。我有幸参加了39家都市报和62家行业报的质量检查。
虽然语言文字好多规范标准都是推荐性的，在日常生活中似乎可执行也可不执行，但是在对文化产品进行质量检查的时候，推荐性的规范标准就变成了刚性的依据，每错一个字、错一个标点符号都会扣分的。所以，督促编辑、主编们都要认真负起责任来，做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第一责任人。
要让每一位语言文字使用者都意识到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重要性，切实提高自己的语言文字应用水平，认真负责，尽量产出规范的精品，不要产出一些错字连篇的半成品或粗制滥造的文字产品。
建议每一个语言文字的使用者，在水平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规范地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每个单位，尤其是大众媒体、互联网平台、自媒体的从业人员，要认真地负起责任来，不要认为错一个字无所谓，在进行质检的时候每错一个字都是要扣分的，甚至和个人收入是直接挂钩的。
长江日报：其他国家对于自己语言的规范使用，是否有刚性的制度？
郭龙生：不同的语言文字体系，有不同的规范举措，有的规范是有明确标准的，遵照执行就行了；有的规范主要通过工具书来引导，像《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实际上就发挥了这种规范的作用。
我们的汉字跟英语不一样，现在国际上有一个统一的拉丁化趋势，就是说，文字体系不是拉丁字母的，要有拉丁字母的转写系统，所以我们有《汉语拼音方案》，作为国际标准在使用，这样国际交流起来会方便一点。
像《牛津英语词典》这样知名的工具书中就收录了不少汉语词汇，但是其中的汉语词汇并不是把汉字夹在英语里面出现，而是用汉语拼音来呈现的。
不同国家都有自己规范使用语言文字的举措，有的有明确的规范与标准可以遵照执行，有的则可能在教科书、工具书或者公文写作手册等当中来宣讲和传播语言文字规范，不同国家、政体的规章制度可能会有同有异，不完全一样。
长江日报：近年来关于规范使用语言文字，能否列举一两个让您印象深刻的做法？
郭龙生：2011年，国家出台了《出版物上数字用法》《标点符号用法》和《中国人名汉语拼音字母拼写规则》这三个标准，2012年出台了《汉语拼音正词法基本规则》国家标准。这些年，国家通过多种途径广为宣传贯彻国家语言文字规范标准。
这几年因受疫情影响，办培训班的效率相对较差。希望所有的大众媒体，包括图书报刊、广播电视，甚至网络等新媒体，都要积极宣传贯彻国家语言文字规范，让正确的形式大行其道，那么错误的用例就会越来越少，就不会有那么多习非成是的东西出来了。
■ 手机电子工具书可帮你随时校正错误
长江日报：最近个别高校录取通知书上的语言文字差错问题，也引发了很大关注。
郭龙生：高校录取通知书上出现错字，属于“技术性差错”。只要稍微认真一点，流程到位，增加把关环节，多把几道关，这种错误就能够减少乃至消灭殆尽。
长江日报：前段时间，有位教授写了一条100多字的微博，被网友指出有12处语病。有人觉得，微博等网上言论属于口语化范畴，不用那么较真。
郭龙生：网上作品，关键要看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发布的。如果是口头语，可能会有些语无伦次甚至颠三倒四，不加修饰直接呈现出来，常会有语法错误。所以建议区分交流的场合。
作为公众人物，微博上的发言面向广大网民，虽然可能发布时间较紧，无法经过认真校对、遣词造句，或者省略了主语等，没有修饰润色，保留了更多的口语化成分，但是，如果网民指出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就没必要为自己辩解。大家对待不同语体的文字内容要用不同的规范标准来要求，不能用针对书面语体的规范标准来要求口语化作品。
长江日报：不少网民在留言互动中反映，“登录”与“登陆”、“稍后”与“稍候”、“发帖”与“发贴”、“预定”与“预订”等词语也容易混淆或用错。
郭龙生：查相关的工具书，都有明确的答案。这些词汇在教育部、国家语委发布的《第一批异形词整理表》中都有明确规定，按照它推荐的规范词形来使用即可。
还有一种词汇正处于变化过程当中，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规范，有这样用的，也有那样用的，这就需要有关部门尽快予以规范。比如说想象的“象”，几年前大家通常用的是“像”。以前印的书，想象通常被写作“想像”。现在国家语委、全国自然科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已经确定“想象”为推荐词形了，再用“想像”就不规范了。
遇到拿不准、难以辨别的字词，通过查阅《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这两部工具书，基本上都能解决问题。也就是说，语言文字使用者在拿不准的时候，去查一下工具书，一般能解决百分之八九十的问题。
当然也有极少数字词，当前语言学界对它们还没有形成定论，我们在拿不准时，也可以从网上查，看哪种方式用得多，然后再参考其他工具书等，最后作出自己认为相对较为规范的选择。
长江日报：在日常生活中，对于语言文字的规范用法，很多人不知道从何入手。大家不可能随身带着厚厚的工具书，习惯于在网上搜答案，但网上内容有时正误难辨。
郭龙生：这实际上提出了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一是需要尽快提高网上信息的准确性和正确性，增加信息查阅者的信心。二是对广大的辞书编纂者提出了一个适应时代、社会与技术发展的工具书编纂理念的问题。
《现代汉语规范词典》是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的重点项目成果，2022年刚完成新一轮修订，推出最新版本第4版。《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有电子版，可以安装在手机上使用，方便查检。社会对工具书的编纂提出了多媒体的要求，以方便大家查阅。时代需要提供多元便捷的信息查阅服务方式。这为出版界和辞书编纂者们提出了新的要求。
■ 不能笼统地把网上发言的人都称为“网友”
长江日报：“网民”和“网友”这两个词之间有何异同？
郭龙生：一般来说，“友”是朋友的意思，是在同一个圈子里有共同兴趣爱好或者有共同事业的一些人或一个群体。除了网友，还有病友、癌友、驴友、球友等。网友的称呼，本身立足于我是网民，您也是网民，我们是网友，这是一个出发点。称呼别人为网友的人，本人就是网中人。
而网民的称呼，通常说话者是作为局外人，从虚拟世界之外来看网络的使用者，所以他们的立足点、视角、参照物是不一样的。
现在网络也是舆论斗争的战场，我们觉得不能笼统地把网上发言的人都称为网友，有的也许是“网敌”？您称他为网友，就说明您好像认可他是自己人了，跟您有共同的志趣、爱好，有共同的事业。实际上你们的观点可能完全不同，甚至在网上对骂。
现在，一些“自媒体”为了规避关键词过滤这种检查手段，提到一些重要人名或一些敏感词时，会玩各种花样，有的用××或字母来代替本应该使用的字词，有的干脆给改一个同音或近音字，这种做法实际上是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一种错误做法，不值得提倡，甚至应该杜绝。
长江日报：互联网上经常制造一些新词，比如“YYDS”等，有些还获得了广泛认可。
郭龙生：早在2015年，习近平总书记就对于净化网络空间、规范使用网络语言文字发表过重要讲话。国家网信办曾举办相关会议，多家网络平台和一些语言文字专家都参加了。与会者多数认为，从词汇丰富的角度来看，网络语言是丰富普通话词汇的一个源头活水，其中有一些新词，慢慢地就会进入普通话词汇中，这些词是符合汉语构词规律的，是有生命力的。
当然，并不是用的时间久了就可以使用，主要还是要规范地使用。有些网络语言现象一开始就不规范，像“火星文”曾经有一段时间很火，但是没多长时间就销声匿迹了，现在基本上没人用了，因为它缺乏生命力。
20多年前，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管理司专门组织了六支队伍，到全国各地调研外语词、字母词、网络用语等的使用情况，我有幸参与了此次调研。调研结果认为：在网络语言中，符合汉语语词构词规律的才有生命力，才能够长期使用下去，有一些不符合语词构词规律的，用不了几天可能就没人用了。像“点赞”、淘宝体的“亲”等，现在被广泛使用，这些互联网词汇丰富了我们的语言表达手段。
从言语交际的角度来说，词汇的使用要看对象、要得体。比如，跟老人说话，和跟小孩说话，语气和词汇的选择使用通常是不一样的，前者要使用敬称。语言文字应用规范的最高境界就是得体。有时我们用的词汇、语法都正确，但是不得体，仍达不到好的交流效果。这样的例子生活中有很多。所以，在具体的语言文字应用过程中，不仅要区分口语体和书面语体，更重要的是要区分交流的对象。所使用的语法、词汇可能都是规范的，但是没有区分交流对象，就有可能达不到预期的交流效果。所以说，得体是规范的最高境界。
长江日报：对互联网平台自身的文字差错，只要平台重视，改正起来比较容易。但对于海量的“自媒体”文章，怎样才能做到规范呢？
郭龙生：只要是在平台上发布的内容，相关平台就要把关，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关键是对这个问题重视还是不重视，要加强平台自律和行业监督。
假如各个平台对于所发布的作品定期进行质量评比，检查语言文字差错率，差错率达到一定程度之后打低分，这也是一种提高语言文字质量的监督机制。
关于网络语言治理和规范的课题，是我们一直在关注的问题，希望国家有关职能部门能出台这方面的管理机制。
长江日报：互联网时代，如何从机制上规范语言文字应用？
郭龙生：作为一个多年从事语言文字研究的人员，我个人认为，每一个语言文字的使用者，都有责任、有义务来规范地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也有责任和义务去宣传规范地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尤其是广大媒体从业者，因为媒体是语言文字使用的大户。媒体在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方面发挥着天然的榜样的作用，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用对了，媒体发挥了正能量的榜样作用；用错了，就可能起到负面、反面的作用，成为批评的反面教材。
对于互联网时代“帐号”等较为常见的语言文字差错，从文化强国、文化自信的角度来说，每一个语言文字使用者都应该珍视自己的传统文化、文化资源。只有重视它们，才能用对。出现这么多差错，等于不是给文化自信添砖加瓦，而是在挖墙脚、拆墙脚。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助力文化强国的一种具体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