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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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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琴声飘荡

日期: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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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江花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年军

    我走过我家和表哥家曾经居住过的阡陌小巷。穿过那些曲径时,就能离新家更近一些。我常常这样,穿行在往日时光,让已然老旧的思绪,在昔日的阳光下栖息,尽管踽踽独行,却仿佛有许许多多的伙伴,合着我的步履,踢踏踢踏往前行进。那声音很有节奏感,让我想起儿时就浸染过的乐音。

    每次我走过小巷,都要跟建国打招呼,他是表哥的同班同学,我们从小就熟,打个招呼,算是一种最简洁的致意。

    就在这个小巷里,我学过京胡,吹过笛子,都以失败而告终。但我表哥不同凡响,他学小提琴,精进不休,竿头日上,是我们那片街衢或者说我们学校里的翘楚。

    我必须先经过另外一条小巷,才能乘上我的童年时光机,抵达昔日老屋。也就是说,我进入的第一条小巷还不是我的老家,第二条才是。我和表哥家的老屋已经出租,走过那里,我会抬头致意。

    偶尔飘来小提琴声,是在第一条小巷里听到的。我站住,目光抓住传出琴声的窗口。我对小提琴并不太熟络,但那琴声唤起了我少年时代的记忆。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琴声有非常丰富的想象力,它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故人、往事、生离死别,一起涌上心头。

    学生时代,在学校里,我表哥是拉琴的一把好手,尽管很业余,却从来没有输过业余提琴圈的人。

    后来表哥准备去日本发展,表哥的老师就跟表哥说起陈怀民的故事(老师家就在现如今的“陈怀民路”附近)。表哥说,老师放心,我有中国人的底线,我有自己的底线。

    临行前,表哥说把小提琴带走,走之前拉一段琴吧。这是他出国之前对家人的致敬。

    表哥开始拉琴。琴声如诉,余音袅袅。

    我问姨妈,表哥拉的是什么曲子。姨妈说是《母亲教我的歌》。

    《母亲教我的歌》由捷克作曲家安东宁·德沃夏克创作。旋律中弥散着淡淡的哀愁,朴实无华却又哀婉动人。琴声的律动就像母亲心灵的颤动,瞬间就让听者产生共鸣。

    《母亲教我的歌》这样唱道:“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歌唱/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

    屋中有人滴下泪水,那可能是我的姨妈,我不敢看过去,我只是猜想。

    离开表哥时,我一步三回头,渐渐地离表哥远了,但还是听得见他的喁喁私语。

    姨妈问我:“你年轻些,耳聪目明,一定听得见他说了些什么。”

    其实姨妈完全听得见表哥的全部话语,但她就是想刻意让我重复一下。那好吧,我说:“表哥在哼唱《母亲教我的歌》。”

    此后,我每天都要经过那栋楼房,我站住,听那琴声,感觉仿佛有表哥如泣如诉的风格。

    这天,我又来到这栋楼跟前,但这整整一天,我都没有听到拉琴的声音。我傻傻地伫立在那里,忽然想起表哥当年在学校联欢会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琴的情景。

    那时刻,表哥脸颊僵硬,眉心紧锁,仔细观察,嘴唇好像在微微颤抖。

    又一次,我来到这条小巷,却依然没听到琴声。我斗胆上楼,敲门。没有人应答,我只好悻悻而归。

    第二天,我又上楼,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问我找谁。我说找那位拉琴的人。老妇人说,他支教去了。

    “支教?他是老师?”我诧异地问。

    老妇人点点头说:“是的,老师,他教数学,业余时间拉小提琴。”

    我又问:“请问他在哪所学校?”

    老妇人就告诉我哪所学校。

    我顿时惊呆了,那不就是我姨妈曾经工作过的学校吗?

    我忽然想起姨妈在世时,说起过这样一件事,学校有一个老师,他想学小提琴,有人嘲讽道:“八十岁学吹鼓手。”

    我姨妈也这样认为,尽管如此,她还是主动帮这位老师请来一位业余提琴手。因为那位老师刚刚失恋。我姨妈说,艺术可以将痛苦转化为幸福!

    若干年后,表哥的老师老了,就要进入耄耋之年。有一天,表哥打来电话,要我帮他买一束玫瑰花,然后邀上老同学建国,一起去送给他的老师。

    多年以后,老师更老了,表哥打来电话,托我还有建国,给老师送去一束玫瑰花。他告诉我老师的生日到了。

    我想起苏联的的一篇小说,叫做《一枝红玫瑰》。

    《一枝红玫瑰》是苏联作家玛利亚·帕夫洛娃的作品。小说描写一名退休教师在不经意间与学生的邂逅。这名教师退休后,在花店找到一个卖花的工作,聊补余生的精神空缺。“一天晚上,天下着雨,突然,门开了,进来一位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有着一双蓝眼睛的男子。他头发花白,专心致志地观看着鲜花”,此人正是老教师曾经教过的学生、著名小提琴家杨科夫。杨科夫似乎并没有认出老教师,“他挑了一束花,漫不经心地把钱放下就出去了,消失在往来的行人之中。老教师却仍然执着地用目光追寻他的背影”。

    我觉得表哥比小说中的小提琴手高尚一百级台阶。

    建国跟我说,在老师面前不要再提小提琴。我问为什么。建国说,老师的最高理想是当一名小提琴手,却最终没能实现,只能以一名教师的名义终了人生。这种情绪,越到耄耋之年,她越不愿再提起。

    没有想到,我们进到老师家客厅,就见墙上斜挂着一把小提琴。这样看来,我们还是可以跟老师一起,回望过往时光。

    等建国和老师相谈正欢的时候,我悄悄给小提琴拍照,我要发给表哥。

    此刻一阵悠扬而凄婉的旋律在我的耳畔飘荡,那当然就是《母亲教我的歌》——

    “如今教我的孩子们/唱这首动人的歌时/我那心酸的眼泪/滴滴落在我憔悴的脸上”

    老师从墙上取下小提琴,摩挲了半天,但没有拉。老师对我说,我们跟你表哥视频吧。不好意思,我用的是老年机。

    视频之后,我们告辞,出门,回望老师窗口,只见老师很优雅地挥舞着那束玫瑰。

    我回想起少年时光,老师举手投足散发出来的艺术气韵,如今依然氤氲在窗口。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一阵飘荡的琴声响起。

    当我的目光清晰起来后,我这才发现,玫瑰已经消失,老师正伫立在窗口,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