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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 刘洪波
我们把时间流动理解为“现在”以“过去”的形式留存,而不是彻底的一无所去,确实可以避免时间上的虚无主义焦虑。但这只是建立了一种“理解”,只是说这样的理解对生命确认自身的意义有好处。但这并没有回答时间有还是无的终极问题。
以“现在”为基准,时间一面流向“过去”,一面迎向“未来”,如此过程不可逆转。这是我们的一种基本感受。对此,我们有无数经验可以证明,但疑问也一直没有间断。人怎样理解一个事情与一个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这是两回事。至于虚无还是不虚无,这更是一种主观的态度。事情原本如何,不因理解而变,也与人从中感受到什么无关。
时间的流动也好,流动的不可逆性也好,最多只是直觉,但直觉未必不是错觉。邻人偷斧表明直觉与事实会相去甚远,重的物体比轻的物体先落地的直觉认识经不起实验的直观演示。物体从高处落到低处,这个不可逆运动根本上来说是万有引力的结果,离开了引力环境,这种固定的方向就不存在了。
我们从来没有像抓住一个物体那样“抓住”过时间,时间也从来没有像空间那样直观地展现出来,所以时间便一直处在一个只是被“理解”而无法被研究和解析的状态。对于科学家来说,一个从来没有被“抓住”过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确实大有疑问。固然,物理学家也没有抓住过遥远的星云,但遥远的星云毕竟可以被看见,也可以基于已被“抓住”的粒子及其运动规律去解释。时间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真实的世界是不是必需要有时间,就是一个问题。热力学上的熵增常常用来说明时间的不可逆性,然而熵增终究只是系统无序性的数学表达。无序还是有序,是人的视角、有目的性的视角、能量用于做功的视角;至于系统自身,它没有做功的需要。
物理学否定了我们基于生命的时间意识而定义的“现在”。不存在普遍时间,每个时间都只是不同空间位置的“当地时间”,高处的时间快于低处的时间,一个人的头部时间与脚部时间都不一样。没有什么是“同时”的,可以共认的普遍“现在”不存在也没意义。
物理学也否定了生命所体验的时间连续性。先后不是普遍的时间秩序,只在同一系统之内,“地方时间”之内才有先后之分,在此之外,先后没有绝对,也没有意义。时间只是描述变化的工具,作为一种量化描述的工具,时间当然是颗粒的、量子化的,而不是连续的。
物理学还否定了时间的不可逆性。本质上,科学图景中不需要与空间一样具有独立位置的时间,物理学的表达形式就是数学,数学被认为是描述物质世界的普遍形式。公式作为一种描述手段,其中无所谓因果,无所谓时间,无所谓先后,而只有等式两边在数量关系上的对称,这种对称性是可逆的。
一台摄影机穿过某个空间,它不断记下前面的画面,镜头前的世界不断消失,而其实消失的东西仍在摄像机的后面。如果摄像机是一个人,他有左右维度和上下维度,但剔除掉了空间中的前后维度,他就会认为时间一去不返,过去的永远过去,但其实他只是没法看到“后面”而已。时间不可逆也许只是我们的一种维度缺陷,科学可以作这样的猜想。
科学探究真实的世界,生命则在体验现实的世界。真实与现实是两个虽不可谓断然不同,但也确实有着很大区别的概念。物理学与数学被认为具有最强大的解释力,在于它们分别揭示物质的普遍本质和描述物质间的普遍关系。真实世界基于物理,但现实世界基于生命。
真实地说,人或许就是缺陷和局限性的存在;但现实地说,人总是基于人是完善的(至少可以发展到完善)来立足天地万物间。真实世界或许不需要时间,现实世界、生命世界中则无法离开时间,甚至时间性就是生命的本征特性。不管物理世界是否需要时间维度,以及时间维度怎样展开,生命是只在时间中进行从生至死的单向运动。
于生命而言,时间不可逆既是直觉体验,也是直观呈现,它是生命本身的一种规定,也是生命直觉拓展到全部世界的一种认知模式。时间的当下性、连续流动性、不可逆性是生命的现实,也是生命觉察自身意义的基础。在此基础上,才是把生命投献到什么地方、什么事情上,以及时间怎样分配才有价值等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