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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语何妨话片时: 周汝昌刘心武通信集》 周汝昌 刘心武 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 刘心武 周汝昌
7月9日下午,《解语何妨话片时:周汝昌刘心武通信集》新书发布会在北京首都图书馆举办。著名作家、红学家刘心武和已故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的助手、女儿周伦玲女士出席,讲述了周汝昌与刘心武二十年的红学交往。
1991年11月,刘心武因在《团结报》上发表文章《大观园的帐幔帘子》,受到周汝昌的赞赏,向周先生致信表达感谢。收信的次日,周先生即写了回信,由此开启了两位红学家绵延二十载的书信往来。两人结识二十余年,见面仅3次,但留下了150余通书信,记载了两人关于《红楼梦》的讨论和交流,展现了他们红学研究的心路轨迹及专注热忱的治学精神。
■ “帘帐幕帏”各有其用
周汝昌致刘心武(1991年11月29日)
刘心武同志:
……拙意以为芹书乃是一部千古未有的文化小说,您同意此说,并举例说明:此非故事,而是文化。我们在这一点上能够看法一致,也感到高兴……
中国的簾、帘、帐、幕、帏、幔、屏……各有其用,各有其味,但在西洋,如英文中只用一个screen“包总”,这是何等的差距?!这确乎是个文化问题。最早期的西方“评红”,有一德国人说读了《红楼梦》,惊叹中国文化的高度,远非欧洲人所能想象!我评此人,真够得上是一位“有见识的老外”,因为很多中国人,却看不到这一要点。
……完全同意您的提法:写小说对细节细物都必须弄清楚准确。这绝不是“末节细故”。只凭笼统的概念化的知识和语言是写不成东西的。小说作者应向雪芹学习的,必须包括他对万事万物的无不精通,他对人、事、物、境的观、感、思、断都极为细密精深、“无微不至”。他是一位惊人的“万能万知者”,我们难以望其项背,但起码要学人家那种精气神,小说方能有精彩可观之处……
■ 认为曹雪芹有难言之隐
刘心武致周汝昌(1992年3月27日)
汝昌前辈:
……我写《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一文,确实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思考已久,终于觉得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才试着写出的。
我因自己平时是写小说的,所以常从《红楼梦》这小说是如何写出和如何修改这一角度来揣摩其成书过程。小说家修改原稿,一般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出于艺术上的考虑,一是出于非艺术的考虑。倘是出于艺术上的考虑,所作出的修改一般是不会留下“疤痕”的。倘是出于非艺术的考虑,则会有两种情况出现:(一)即使天才大手笔,亦难免留下一些令后人困惑乃至遗憾的痕迹;(二)著者为提醒读者注意,他的某些删除补缀是出于迫不得已,则故意使他所打出的“补丁”显得“不伦不类”,留下一个“谜”,期待有后来的读者去猜破。
要而言之,我以为《红楼梦》第八回末尾那段关于秦可卿由一位小小营缮郎抱养于养生堂的出身交代,便属于第(二)种情况,那是曹公在忍痛被迫删去“淫丧天香楼”的四五叶大段文字后,故意打出的一个“破绽百出”的补丁,其实他是根本不要我们相信那段“鬼话”,才把文字弄得那么样地既不合于外部逻辑也不合于内部逻辑的啊!他真是生怕我们信了哩!他有难言之隐啊!
……您来信称我的见解“极有价值”,认为我此文“很重要”,并说已引出了您“许多思绪”,这是对我极大的鼓励,但我所抛不过是一砖……
■ “樯木”之中大有文章
周汝昌致刘心武(2002年6月10日)
心武学友:
近考“潢海铁网山”所产“樯木”即辽海铁岭山中的梓木。潢水是大辽河的主源,蒙语曰锡喇穆伦。河自古北口以北流至铁岭之正北,此处明代设“辽海卫”,铁网山即铁岭甚明,夹一“网”字,寓“打围”之义,盖清代在此有大猎场。梓木高而直,故似桅杆也。汉帝以梓作棺,名曰“梓宫”,义忠老亲王取此,隐寓“帝位”,而可卿之殓竟用了“梓宫”之材,此中意味深长,是否与你的论点有关?偶思及此,故特简报。这发现重要,可写文宣传宣传否?……
刘心武致周汝昌(2002年7月12日)
汝昌前辈:
……大札所示内容极为重要。《红楼梦》第十三回所出现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影射胤礽是很明显的。康熙十五年(1676年)才十八个月的胤礽由乳母跪抱着完成了册封他为太子的庄严仪式,后来被精心培养长大成人,康熙外出征战时他代理政务,六次陪同康熙南巡,可是1708年却在随康熙北狩的御营中被废——这“潢海铁网山”可是“千岁爷”“坏事”的场所啊……但随后不久康熙又后悔,1709年他将太子复位,到1712年康熙再次将太子废黜;这过程里康熙其他十多个儿子中约有一半卷入了争夺接班人地位的权力斗争,但胤礽始终只是遭到禁锢而并没有被公开或暗中杀害。如果曹雪芹完全虚构,他可以说那樯木的原主已经伏法或者自裁,但他行文却是“原系义忠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坏了事”三个字里绵延着康、雍、乾三朝里波澜起伏、惊心动魄的故事。胤礽在康熙朝就“坏了事”但并未一坏到底,到了雍正朝一方面对他严加防范,另一方面因为他已经不是最大和最难对付的政治威胁,雍正也还封他为理亲王,他在雍正三年病死(起码表面上病死),雍正准许他的儿子弘晳嗣其爵位(为郡王),这在您的《新证》和《文采风流第一人》等著作中都有极详尽的考证。曹雪芹祖辈、父辈与胤礽过从最密,常被人举出的例子就是胤礽的乳母之夫(乳父)凌普可以随便到曹家取银子,一次就取走过二万两。曹家当然希望胤礽能接康熙的班,即使“坏了事”,因为康熙在最终如何处置他上多次摇摆,胤礽究竟是否彻底失去了继承皇位的可能,直到康熙咽气前一刻都还难说。曹家肯定不会中断与胤礽一族的联系,并且还要把宝持续地押在他和弘晳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帮他藏匿财物甚至未及被宗人府登记的子女,一方面可以说是甘冒风险,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进行政治投资。您所提供的材料,进一步说明秦可卿这一艺术形象的原型,正是“义忠老千岁”的千金,她的睡进“梓宫”,正是“落叶归根”。
《红楼梦》故事的背景,已是乾隆初期,乾隆为了缓解其父当政时皇族及相关各派政治势力间的紧张关系,推行了一系列的怀柔政策,曹家是受益者之一,这时不仅曹雪芹父亲得以恢复官职,家境一度回光返照般地锦衣玉食起来,而且朝中有人——曹雪芹的表哥平郡王福彭是乾隆手下的权臣,所以那时大约十几岁的曹雪芹很经历了几年浸泡在温柔富贵乡里的绮梦般生活……许多人直到今天仍懵懂地觉得:“曹雪芹不是在南京很小的时候他家就被抄了吗?他哪来写北京贵族生活的生活体验呢?”其实曹雪芹恰恰是有这“最后的晚餐”体验的。当然,好梦不长,到乾隆四年,就爆发了胤礽儿子弘晳勾结另外几位皇族阴谋夺权的事情,弘晳他们甚至已经搭好了政权班子乃至服务机构(如太医院),据说还使用了明矾水来写密信(表面上看不出,需特殊处理才显露真意)。《红楼梦》第十回,正文里说那张友士是来京城为儿子捐官的,却在回目里称他为张太医,而且开出那么个古怪的药方,这些细节我以为都有一定的生活依据,绝非向壁虚构……《红楼梦》第四十回在牙牌令里出现“双悬日月照乾坤”“御园却被鸟衔出”的字样,实非偶然,都是当时那种政治情势的投影。但乾隆毕竟是了不起的政治家,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这次严重的政治危机,斩草除根却并不大肆宣扬,甚至尽可能不留下什么档案,这就是为什么受到牵连弄得家亡人散各奔腾的曹家在那以后究竟是怎么个情况,竟总难找到具体翔实材料的根本原因。一些人总以为雍正五年曹家在南京被抄后就“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其实不然,是在乾隆元年经历了一番回黄转绿,“三春过后”才终于“树倒猢狲散”的。《红楼梦》前八十回写的并非江宁织造时期的盛况,而是取材于乾隆初期曹家的末世光景,脂砚斋在批语里一再提醒读者“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所以说,弄明白了乾隆元年到乾隆四年曹家从死灰复燃又忽然灰飞烟灭这个写作背景上的大关节,才能真正读懂《红楼梦》啊!
……我相信,只有把曹雪芹的身世以及写作背景,以及他不得不修改秦可卿出身死因的种种具体缘由弄清楚,才能真正读懂《红楼梦》文本,也才能进入深刻的审美境界。
【链接】
刘心武忆往事
我写小说挺红火的,随笔也不错,还搞建筑评论。但是研究《红楼梦》的文章,很多报纸杂志还不太愿意接受,因为我讨论的多是一些边边角角的问题,比如说我谈论《大观园的帐幔帘子》就很难讨好。但是《团结报》副刊容纳了我的这个小文章,万万没有想到,红学泰斗周汝昌先生对我这样的小文章加以注意,赞扬我的“红楼边角”,他给了我四个字——“善察能悟”。我看了以后很感动,因为我们之前也没有联系,但精神联系是有的。
我跟周老最早联系是哪一年呢?是1954年,我12岁,上初一。我们家住在北京东四,那边有一个书店,有一天,我看到一本新到的书,叫作《红楼梦新证》。翻了翻,似懂非懂,但是读了几页,我就要买。书店的老板说:“小朋友,这不是儿童读物,这书不适合你看,你买它干吗呢?”我说我就要买。这本书买到家以后,受到我们全家的欢迎。所以我很早就受到周老考据派红学的熏陶。
当时我一看周老居然写文章肯定我这样的小文章,激动得不得了。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这样我们才断断续续开始通信了。我们通信一直持续到他去世的前一年,2011年前后,一共是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