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桦
哲人有言：青少年时期保留下来的微小纸片，或许参与过你精神天空的搭建。
打开往日的手抄本，一次次相遇老一辈革命家诗词，如见高山大海的感觉，同当年并没有两样。细数，前后共有五十多首，伴随求学、下乡、进厂的整个青春历程。周总理、董老、叶帅、陈老总等的作品，穿越漫漫历史烽烟，仍在发出激越之声。
一
董必武老人德高望重，戴上红领巾读革命先烈故事，老人家悼念施洋的“二七工仇血史留，吴萧遗臭万年秋。律师应仗人间义，身殉名存烈士俦”第一个落在手抄本上。1972年，中学历史老师徐力组织课外活动，带我们到洪山瞻仰施洋墓，得以亲见墓碑上的这首题诗。
1975年在洪湖县知青点，从收音机听到董老《七律·九十初度》：“九十光阴瞬息过，吾生多难感蹉跎。五朝敝政皆亲历，一代新规要渐磨。彻底革心兼革面，随人治岭与治河。遵从马列无不胜，深信前途会伐柯。”它是在清晨“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中朗诵播出，非同寻常，略感意外，同时很欣慰对他老人家的这一份尊重。二十多天后，董老去世，深感《七律·九十初度》如临终之言，也对他毕生的追求作了形象化概括。
近半个世纪过去，2019年初冬，我到华中师范大学主持一个讲座后，特意步行近一小时，从桂子山到洪山，再度拜谒施洋墓。11月28日日记记述：“施洋墓十分肃穆，雕像、纪念碑、墓地排在中轴线上，董必武题诗尤为亲切，‘律师应仗人间义’为少年时作格言抄录，曾有当律师为天下人辩之的冲动。”
二
与董老并称“延安五老”之一的徐特立，是毛泽东在湖南一师的老师，打小知道他在“四一二政变”血雨腥风中毅然入党，誉为革命传奇。老人家的一首“丈夫落魄纵无聊，壮志依然冲九霄。非同泽柳新稊弱，偶受春风即折腰”，不知从何处抄录，今网搜方知出自1905年清末风云变幻之际，早有凌云之志。此外，同页还有一首“为善既无善报，为恶又无恶报，何必安分守己，不做土匪强盗？”此诗写于清政府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背景下，表达了对帝国主义列强和腐败无能的清政府的痛恨。
“延安五老”的另一老吴玉章，同盟会元老，我不仅收藏有《吴玉章回忆录》，而且抄录了他《辛亥革命亲历记》序诗达32行之多。另有一首《七律·纪念邹容烈士》，其“少年壮志扫胡尘，叱咤风云《革命军》。号角一声惊睡梦，英雄四起挽沉沦。剪刀除辫人称快，铁槛捐躯世不平。风雨巴山遗恨远，至今人念大将军”遒劲激昂。今天，即使轻吟“号角一声惊睡梦，英雄四起挽沉沦”也精神振奋，感佩当年先行者救国救民的慷慨赴死。
三
在党内，董老、叶帅、陈老总闲暇赋诗抒怀，与毛主席时有交流切磋，陈老总甚至请毛主席为之改诗，毛主席回信称赞他“会写自由诗”，同时推崇“剑英善七律，董老善五律”。
陈毅《梅岭三章》脍炙人口，是在知青点抄录的。那是1975年夏天，我与团支书一同抽调到县委工作组，参与整顿渔场，带去手抄本办墙报时参考。团支书一见爱不释手，借去连夜抄录毛主席所发表诗词，次日回报了《陈毅逝前诗》《赣南游击词》十多首，叫我喜不自禁，立即抄录并分寄各在一方的高中学友。
这首《陈毅逝前诗》，后来得知即是《梅岭三章》，为我终身喜爱。“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南国烽烟正十年，此头须向国门悬。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何等豪情与襟怀？
手抄本上，还有诗人王统照《赠陈毅同志》四首，其中一句“谁知胜算指挥者，竟是当年文会人”很是传神，与同时流传的郭沫若赠陈毅“一柱南天百战身，将军本色是诗人”共为美谈。
四
叶帅的诗词，在新时期才见发表，1977年《八十抒怀》流传较广：“八十毋劳论废兴，长征接力有来人。导师创业垂千古，侪辈跟随愧望尘。亿万愚公齐破立，五洲权霸共沉沦。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最后两句，别开生面，一位好友为之兴奋感慨，大叫这是对李商隐“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反其意而用之”。的确，“喜作黄昏颂”与“只是近黄昏”意境迥异，今天已成夕照老人的励志之语。
紧接着，全国科技大会召开之际，叶帅五言诗“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重新发表。那时，我已招工到武钢技术监督处，正参加一米七轧机引进技术的产品化验攻关，倍感鼓舞和自豪。这首诗，是叶帅1962年为国防尖端科研而咏，张爱萍将军欣然与之唱和：“合金钢不坚，中子弹何难？群英钻科技，敢破世上关。”
五
巧了，手抄本上也不乏张爱萍等老将军的诗作。
1975年10月，红军长征40周年来临，老将军“重出江湖”，回忆录重现报章，并有张爱萍、肖华、黄镇的诗词、漫画发表。我喜得一一剪下来，以“长征路上舞狂飚，洪湖之滨长新苗”为题，在知青点会议室墙上，办了一个小型纪念展览。
张爱萍不愧是儒将，《长征诗三首》风味独特，我倾心《过草地》“随意择地安营寨，巧工夺天胜桃源”“帐月席茵刀枪枕，谈笑低吟道明天”的浪漫风雅，也击节“金沙浪激追兵来，穿越枪林攀巉岩；火焰山前布奇阵，笑贼尽拣烂草鞋”的豪迈风趣。
肖华的《过雪山草地》，实际是他《长征组歌》中的一曲。“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毡扎营盘，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有着与张爱萍一样的如火豪情，共同唱出“革命理想高如天”的大气磅礴。
六
回到周总理，其诗词在生前闻所未闻。1976年“十月惊雷”之后，随着郭兰英高歌《绣金匾》“三绣周总理”，一首“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犹如横空出世，震撼世人。这是青年周恩来留学日本的青春誓言，表达了中华儿女强盛祖国的炽热胸怀，如同他少年时振臂一呼“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引以为座右铭，默默用“面壁十年图破壁”激励自己。不久，在新华书店看到这首诗的手迹条幅，立即买来挂在书桌上方的墙上。1978年读到《吴玉章回忆录》，“陈天华蹈海”一节壮怀激烈，不由写下眉批“难酬蹈海亦英雄——周恩来”。
老一辈革命家的诗词，高阔境界兼远大卓识，浪漫情怀溢壮美文采，在我成长的岁月里，点点滴滴化为精神力量，催动青春的步履，去走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