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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主任、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曾刚。 |
□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商业文明具有积极伟大的历史进步作用,商业一旦形成传统,既会展现优秀强大的一面,也会产生某些积习或者说习气。后者甚至对城市未来发展造成羁绊,影响城市发展。日前,长江日报《读+》周刊采访了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主任、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曾刚。他表示,我们要善于发挥城市优秀传统,让其为城市发展创新服务,同时要力避各种商业积习和毛病,走好健康有底蕴的城市创新之路。
■ 对家乡提了太多意见,把家人都惹急了
曾刚曾经在武汉有过读书和任教的经历,也走过很多个地区和国家。作为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主任,他参与了许多国家战略项目和重点项目的研究与推进。
他是武汉人,对武汉的情感很深。正因为此,他对家乡建设有很多“个人期待”:比如他一方面感叹武汉江滩如此美丽大气,一方面会认为少了些文化因素和氛围的加持。他个人认为东湖上的桥多了一些,“如果能更好保护山水本色,不去打扰”,是不是会更好?他还希望武汉能成片保护一些有韵味的街区,更多保护历史古建筑……因为走过世界许多地方,他会不自觉地把“最好的地方”拿来与武汉比较。
提意见多了,他亲人朋友都急,“我的许多亲戚朋友是定居在武汉的,他们说我‘你吃武汉的米、喝武汉的水长大,居然还说武汉不好’!”
在曾刚看来,他不是说武汉不好,只是希望武汉更好。武汉人爱武汉,是非常朴素自然的情感,外力很难阻挡。作为学者,他期待家乡武汉更虚心、更包容、更好学、更勤奋,把世界上好的东西都为自己所用,把自信建立在城市进步之上。“正是因为太爱武汉了,我才那么直言不讳。”
■ 即便坚守城市传统,也时刻需要创新
在曾刚看来,城市商业与城市创新,互相影响、互相促进。它们的关系是共生的。商业发达,意味着交换频繁、物质丰沛,好的商业土壤也孕育诚信、涵养活力。可以说,历史上很多创新果实都诞生在商业发达的城市或国度。没有商业的滋养,很多创新会缺少创生的土壤,也难以形成社会推广的条件。
从国际上看,工业革命的爆发,就与封建制度的摧毁、商业或者说市场经济的繁荣有巨大关系。这些都说明商业对于创新极其重要的催化作用。“当然,城市有时候跟家庭一样,积淀多了,家底厚了,会产生一些守成思想,会产生享乐主义风气,创新的步伐会慢下来,而代之以享乐主义的积习。或者说,有些阶段,不创新日子也能过得很好。”曾刚认为,我们要时刻张扬正能量的商业传统,而警惕图安逸享乐的商业习气。
但是正常的商业氛围不等于享乐主义习气。他举例说,上海外滩、上海新天地有不少餐厅、咖啡馆,消费水平挺高,“他们售卖的不再是食物和味道,而承载的是历史文化”。再比如灵隐寺附近的法云安缦酒店,住宿价格不菲,坐落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巷子里,低调静谧,“人们很愿意付费去享受的不只是一间房,而是这种禅意与文化的底蕴”。
城市,一方面要创新不断,一方面也要坚守传统;而即便在坚守中,也时刻需要创新,不能抱残守缺。这就是曾刚对于商业与创新的基本态度。
【访谈】
■ 赚快钱不等于创新,做老店不等于守旧
读+:商业发达会造成哪些不好的习气,以至于影响到城市的持续繁荣创新?
曾刚:商业有狭义和广义之分,我们常说的批发零售是狭义的商业,广义的商业就是指某个城市的商业文化,它涵盖的内容就比较多了,包括外围的软硬件条件以及支撑条件等。
你提到的商业习气,像我们常说的一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同为市民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久了,和邻居相处久了,有些文化、习气慢慢相互影响,形成一种特色。地方商业文化将它沉淀出来,对外就形成一个平台。
所谓商业习气,主要表现为某种“以金钱为标准”,凡事以金钱多少衡量,而不是以创造物多少来衡量;在生活上,因为商业富足,生活上可能追求享受主义,而不是创新文化所需要的那种时刻不得安寝的冲动感、创造欲。当然我们说的这些,是商业文明高度发达之后的表征,或者说是商业文明的副产品。总的说来,商业文明是一种创新的文明,是与创新共生的文明文化。
商业不只意味着赚钱,创新不只意味着发明。我们不能窄化这两种文化,它们都是高度包容、内涵非常广泛的。我们希望在城市创新发展中,警惕那种“后商业文明”的积习,始终保持蓬勃发展的生机活力。
读+:同样是商业发达城市,人们面对环境、面对危机的反应截然不同,有的表现出很强烈的创新性、应变性,有的则表现为比较迟钝的安逸感。这种“地理决定论”的观察,有没有价值?
曾刚:我们可以“百年老店”为切入口,来回答这个问题。
二战期间德国和日本都是战败国,有一些商业的老牌子是承担着被夺走的风险的,面对这么多麻烦,他们还是要坚持保留百年品牌,这是很难得的。
其实,一个东西在不同时代,它的适应性会受到很多方面影响的。当它没有很好地反映出社会变化的需求时,怎么办?换个牌子吗?今天开一个百货店,明天开一个网游店吗?现在,很多商业现象是用非常直白的方式告诉消费者:我们就赚快钱了,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要做百年老店,就要强调品牌文化是什么——用100年让品牌焕发光彩,坚持用文化影响力对顾客负责。
从这个意义上讲,快钱和久钱都是对的,一个社会里面肯定有一批赚快钱的人,但是还有一批人是赚“长久价值”的,我们要看他们之间的比例。
赚快钱不等于创新,做老店不等于守旧。赚快钱离不开创新,做老店也离不开创新。对于种种社会选择、市场行为,我们很多时候要持理解的态度,而不是泼冷水。也不要轻易尝试去改变、推翻某种传统和氛围,我们只能力所能及地去引导,让创新与传统参差多态地并存。只要不是躺平,商业一点或者不那么商业一点,都无伤大雅,无碍发展。
读+:全球那些卓越的城市,与商业文明的发展有着怎样的关系?
曾刚:这个我觉得应分几个方面来讲。首先,一般大城市,即我们叫作中心的城市,商业是城市重要功能之一。大城市中心地位决定它必须有发达的商业服务。
从广义来看,城市有很多不同类型,譬如日本筑波科学城其实做得不错,它是世界级的科研中心,但它的商业并不发达,它离东京挺近。
德国斯图加特是奔驰公司总部所在地,科技实力雄厚,但商业也并不算非常发达;类似的还有台湾省新竹市,科技做得非常好,但是商业也不算很发达。
也就是说,不同城市类型,其商业服务规模和水平也不同。大城市、特大城市的商业肯定是非常发达,但中小城市则与其主导功能有关,工业城市、旅游城市商业就不一定很发达。
■ 商业如果过度必定不利于创新
读+:在您看来,“商业”与“创新”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
曾刚:我去过很多城市,也研究过很多城市。就拿香港来说,今天的香港碰到了许多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大家可能有明显的感受,就是它的过度商业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忽视了制造业,特别是先进制造业的发展。这与新加坡形成了鲜明对比,新加坡不仅商业发达,生物科技,包括化工、机械电子都做得很好。
所以,商业与创新之间并不一定是必然的促进或者相互冲突的关系。商业如果过度或者失控,会抑制和损害城市创新发展。过度商业化肯定是不利于创新的,包括前不久大家觉得山东的淄博烧烤比较热闹,这对创新是不是有好处?我看未必。当然有人气是好事,能够为一些事业比如旅游业的发展奠定基础。
从商业角度来看,在特大城市,商业与创新之间是一种共生关系,不要为了创新而放弃商业,也不应提倡勒紧裤带搞创新。
读+:对武汉这座城市,您有什么看法?
曾刚:武汉的创新条件是不错的,它是全球大学生之城。如果一定要说差什么,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武汉不少人内心强烈的“大武汉”感觉。
不同的时期,大和小的概念是不一样的,这和城市发展的阶段有关。抗战的时候当然比实力了,城市是否具备核心功能,有没有重要工厂,有没有重要政府机关,有没有重要的金融机构等,都是重要因素。
但现在要“从大变小”,要放低身段。我们要主动开放,让别人有宾至如归之感。城市越大,姿态就越要低,这样反而更能让别人感觉到你是有内涵有能力的。
我就是武汉人,我十分热爱我的家乡。我在国内外的许多城市待过,离开家乡之后,更能体会家乡的特殊价值,特别是心理价值和文化价值。我期待着家乡更美好。
这些年,我感受到武汉的发展生机勃勃,不管是从交通,还是从城市的改造,包括一些重点项目的建设推进,确实声势很大。在城市的总体谋划上,我觉得还是差点什么东西,武汉是百湖之市,它的山水特色在我看来是全国最好的,应该去发掘它卓越的一面,实现、彰显它的重要价值。
这必定需要一个过程,要让大家理解什么是幸福的生活、有品位的生活,这种改变需要循序渐进,但只要起步了,离目标就会越来越近,如若不开始或者反着走的话,离目标就更远了。所以明确方位、明确方向很重要。
觉得自己足够“大”,就容易自大,而自大情绪是会压制和扼杀创新发展的。
读+:一些不那么好的习气养成,与码头文化是否有关联?
曾刚:有影响,但不绝对。长江沿岸的这么多码头,其实都拥有码头文化,但是码头文化是有不同类型的。武汉的码头文化可能跟当时武钢建设、武汉石化建设时,大批的北方人到武汉之后,在南北融合的过程中慢慢地形成武汉特色的一种文化。它和重庆、上海、南京、安庆这些同样拥有码头文化的城市气质是不一样的。
例如武汉的女人是很厉害的,在家里很能干,把家人和生活都照顾得好好的,但她也是霸气的,“我把所有家人伺候好,但你们也别对我有其他的意见”。多年前,我还在武汉坐过麻木(用于载客的电动三轮车),我和司机师傅价格谈好了是“五角钱”,后来才知道,这是麻木司机通用的话术,“五角”就是五元钱。几块钱就是几毛钱,这种说法里有一种“不差钱”“这是小钱”的意思。
在武汉,早期的码头文化里是有一些硬实力在里面的,所以大家形成了这种硬气的个性。可能从历史层面来说,这种文化带来的正面影响是好的。比如武汉人直爽干脆,办事省时有效率。
读+:对于武汉党员干部的创新意识、创新劲头,您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曾刚:一个地方的商业传统、商业文明,必然会影响到一个地方干部干事创业的劲头,影响创新性、积极性。因为人是环境和历史的产物,城市文化肯定要影响到个人意识和状态。每个城市都有不同的历史和文化,都要意识到自身的优势与不足。这些影响,我觉得是可以通过学习与实践进行改变的,好的强化,坏的改掉,就像每个个体本身一样。
■ 城市文明可以互鉴,城市发展应该互促
读+:您曾在《将“一江一河”建设成为人民城市重要理念的最佳示范》中提到苏州河沿岸的滨水岸线改造,“西有巴黎塞纳河,东有上海黄浦江、苏州河”。武汉和上海、苏州一样,都是依水而生,共建城市新格局。您认为这其中有哪些创意点是可以共享的?
曾刚:城市之间确实可以相互学习,尤其是上海和武汉,它们的共性都是开放的城市,都处于河流的交汇处,人来人往,信息交流都很频繁。这两个城市活力基础扎实,有水,有灵性,重视交流,乐于开放。
武汉也好,上海也罢,建设超大城市的条件十分优越。地理位置加上时间维度,时间与空间叠加,造就了现在的城市气质。武汉是中国中部最重要的城市,它拥有开放性优势,科技资源、人力人才资源丰富,制造业基础雄厚,区域中心建设条件无与伦比。
武汉做了很多令人敬佩的事情,包括武汉的交通体系,比如各路桥隧、地铁、机场等,但也有些地方让我觉得蛮遗憾的,也许是因为我对武汉具有特殊情结。
读+:从创新角度看,您对武汉有着怎样的期待?
曾刚:武汉也是一座消费城市,引领我国中部地区高端消费。同时,高端消费不完全是物质,它也可以是文化与艺术,保护文化与艺术也是营造优越商业环境的重要手段。武汉必须进一步重视开放与包容——让合作伙伴城市共同发展。
我们要充分认识到借助外部力量和资源共谋发展的重要性。武汉的朋友多了,城市内生动力就更“活”,武汉中心地位也就凸显出来了。
刚刚过去的端午节期间,苏州轨道交通11号线开通,地铁将上海、苏州两个城市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长三角城市群41个城市之间以兄弟互称,名义上不分高低,谋求在合作中实现共赢。
武汉也有自己的兄弟朋友圈,武鄂黄黄打造武汉都市圈核心区,孝感打造武汉都市圈重要节点城市、咸宁打造武汉都市圈自然生态公园城市,还有仙桃、天门、潜江……从之前的经济全球化到现在的区域集团化,武汉面临很好的机会,振奋商业的雄风,就一定要通过跟其他地方的合作,通过提供高端服务,来体现自己的价值,争做高质量发展的排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