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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 |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王兴,北京大学肿瘤学博士,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胸外科主治医师,多次荣获各类健康传播、健康科普荣誉。他曾是互联网上百万粉丝大V,他写的《病人家属,请来一下》《癌症病人怎么吃》等颇受欢迎,《病人家属,请来一下》荣获第十七届文津图书奖科普类推荐图书、2022年中华优秀科普图书奖。最近他出版新书《医生,你在想什么》。上周,他接受了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
■ 冷漠学长与医学思维
王兴对“医生”这个职业曾经有些浪漫的情怀,于是他报考了北大医学院。大三那年,他跑马拉松后因为脚伤去看病,却遭遇了医生的冷漠。
当时,作为一个医学生,他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想请医生学长好好看看。可是学长并没有仔细问诊,也没有好好检查,就说没事,王兴再想多问,收到的是不耐烦的逐客令。那一刻王兴必定是愤怒了:“当时的我认为自己虽然不知道要成为怎样的医生,但至少明白自己不要成为怎样的医生——我学长那样冷漠的。”
但事情就巧在王兴进入临床学习时,这个学长成了带教老师,他的睿智、热情和个人魅力令王兴惊叹。
后来王兴也做了医生,他终于理解了,医生在门诊时,更多的职责是快速判断这个病人有病还是没病,吃药还是手术,要不要住院。简单来说,就是“筛查”。“我当时确实没用药就很快好了,没有浪费一分钱。从这点来看,那位医生其实是高标准完成了任务的。我写这个误会并不想说明医生就应当是冷漠的,但至少化解了我心中多年的疑虑。”
医生有一套属于医生的思维方式。一旦普通人对于这种思维方式有更多的理解,恐慌和不安就会减少很多,取而代之的是理性的分析与决策,从而实现“有效的医疗”。王兴认为,学会医学思维,可能是普通人与医生之间最短的距离。
那,什么是医学思维呢?对于医生来说,医学思维就体现在:他可以迅速地判断一个人到底有没有生病,是不是需要治疗。王兴举了个例子:两个人同时来到急诊,一个酒气熏天大吼大叫,一个捂着肚子闷不做声,也许闷不做声的那位才应该是首先抢救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兴已经成长为主治医师,前前后后出了6本书,多次受邀参加世界肺癌大会、美国胸外科年会等并在会上发言,但是他仍然记得这个“冷漠学长”的故事,并把它写进了《医生,你在想什么》的前言。
■ “医生女婿”作出了正确选择
2014年,王兴正在筹备婚礼,岳母确诊胃癌。
身为“医生女婿”,他自然要尽责。手术过程十分顺利,术后化疗时遇到一个问题——化疗药选进口还是国产?
王兴是肿瘤科大夫,而且也在岳母手术的这个科室待过,他知道国产药一个周期(3周)大概需要1500元,而进口的大概要15000元。从效果上来说,权威期刊论文证实,国产的仿制药无论是效果上,还是副作用上,都不比进口药差。作为一名医学工作者,他认为辅助化疗就是术后起巩固作用,国产药绝对足够了,而那时他的月工资不到15000元,他该怎么选?
他选了进口药,“作为一名医生,我有科学知识、有理性,但是作为一个女婿,一个男人,我有基本的求生欲”。
结果,岳母化疗反应很大,王兴决定不化疗了。一方面可以减轻并发症,一方面也是因为辅助化疗的帮助本身就不大,没必要为了这么小的收益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因为王兴专业的身份和前期流程的安排,全家人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一致决定承受因为不化疗而造成癌症复发的风险。7年多过去了,现在一切安好。
王兴庆幸:如果当时选择的是国产药,岳母反应那么大,势必还得再换进口药;如果换了进口药,反应一样大,老人就多受一次罪;如果换了进口药没吐,“那我以后跪着过日子吧”。
这段经历,让王兴对病人家属,特别是肿瘤病人家属的心理更加了解。
若干年后,相似的一幕又出现了。他的一位病人患癌,需要免疫治疗,国产药3000元/周期,进口药15000元/周期,从效果上看差别不大。他问病人的女儿用哪种,对方犹豫后去和姐姐商量,在走廊里打了很久电话,回来又和王兴确认,药效是不是真的差不多。“你会明显感受到,她不希望因为自己选了便宜的,就选了效果差的,因此背负日后治疗效果不好的责任,但是她的反复确认也表示了她真的为难。我再三地表达两种药物没有差别,但她还是艰难地告诉我,她们商量好了,选进口的。”
接下来,王兴安排用药的时候说了一句,进口药需要3个工作日临时采购,国产药有现货。对方瞬间如释重负:“那我们还是用那个快的吧。”
王兴打心眼里为对方高兴,把问题从选“贵的”还是“便宜的”,转移为选“快的”还是“慢的”,这是一种非常灵巧的理解。同时他又感慨:治病就是治病,谈钱多伤感情!面对亲情、人性、病情、经济实力之间的撕扯,王兴的建议是,所有家庭成员一起学习、一起决定,只要是医生给出的选择,都是合理的;而病人自己,也要理解花钱和看病不对等的复杂关系。
【访谈】
■ 倾听“第二意见”规避过度医疗
读+:从《病人家属,请来一下》到《医生,你在想什么》,您的医疗科普工作有一条怎样的主线?
王兴:主线就是从医生视角转向家属视角。我们刚开始做科普的时候,容易做一些从医生视角出发的解读,那时候考虑的是把专业知识通过生动形象的语言表述出来;后来自己成为病人家属,对家属遇到的一些困难和问题有了更深的理解。
很多普通人面对医生的时候都会在想,医生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其实很希望有一个从医生这个角度给出来的真诚回答。所以我是希望从普通人的角度写一本书,告诉每一个人,医生在做决策的时候,他的思考是什么?当普通人了解医生的想法和逻辑之后,就能够作出一些理性的决策。
所以这个主线其实是我个人的成长轨迹。从开始作为一个普通医生,到慢慢变成一个病人家属,然后感觉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病人,是这么一个过程。
读+:医学科普是这几年的一大热门,和其他的作品相比,您觉得自己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王兴:我觉得我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视角的不同,我是“平视”。一般来说,医生相对比较容易“傲慢”,因为自己有更多的知识,也治疗过很多的病人,所以包括我自己在内,在面对病人的时候,也都难免会有一种傲慢,觉得你必须得听我的,我要去教育你怎么去做;觉得医生不可能错,病人如果发现有什么不舒服,肯定是病人没有理解好;“如果你能够理解医生的这份苦心,你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了”,等等。
可是当我自己有了“病人和病人家属”这个身份之后,我站在这个层面上去思考医疗,就不会把它想得那么神圣。医疗就是一门技术,我们用技术去帮助我们自己。站在这个视角上,我的表达会更舒服一点,会更自在一点。
读+:我倒是觉得您很敢写,写了红包,写了过度医疗,医学科普书里一般看不到这些,请问您是哪来的勇气?
王兴:2021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医师不得利用职务之便,索要、非法收受财物或者牟取其他不正当利益;不得对患者实施不必要的检查、治疗。
既然有这一规定,就说明在真实世界这种现象是存在的,所以我们才要求医生有更高的道德标准。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能做这个行业、都配得上医生这样一个称谓。
过度医疗的成因比较复杂,需要多方面的制约手段。我认为,医生的职业荣誉感、尊严感、专业精神很重要。
比如我看到一些不该开刀的病人,被做了手术,我就会很瞧不起那个医生。在我同学、同事这个圈子里,多数人都认为“爱惜羽毛”很重要。在大多数优秀的医院和科室内,科室的话语权威会通过对过度医疗行为的抨击,产生一种良性的价值氛围,使集体对不良行为从道德上进行抵制。在术前的查房中,我们的科室主任经常指着那些不值得切除的肺小结节片子质问一些医生:“我们是没手术做了吗?我们也要这么没有节操吗?”问得一些医生哑口无言。在这种价值观导向下,大多数医生也会管理好自己的行为,在医院获得更好的口碑,才会获得由其他医生转诊来的病人。
但如果医生只是给我进行了看似不需要的检查或治疗,让我产生了质疑,还没有给我造成巨大的伤害,我该怎么判断其是否“过度”呢?个人建议,在不确定、存疑的时候,尽量在进行关键节点前选择第二诊疗意见,这是当下最能减少自己被过度医疗的方法。必须说明的是,在紧急时刻不要寄希望于第二诊疗意见,而且获得第二诊疗意见也不是多多益善的,不建议第三、第四、第五诊疗意见,因为大多数医生仍是值得信任的。
这些话题虽然敏感,但是别人看完之后,不会觉得我是在否定医疗系统,能感受到我是善意的、是希望向好发展的,所以《病人家属,请来一下》那本书虽然写了红包等敏感话题,但是有很多领导喜欢。我向我们医院去做宣传备案的时候,他们就讲“你不用备案了,我们很支持你做,你就好好做”。其实这个是一个很好的默契,是多赢。
■ 医生为什么“不会讲话”
读+:您书里写到,很多医生不擅长表达,说话冷漠或者不耐烦,或者说是面对病人的时候“不大会讲话”。这种“直愣愣”的态度不是很容易让人发火吗?
王兴:医生面对自己家人的时候或者同事的时候可以很温和,唯独面对患者的时候就很不耐烦。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这样。首先,医生说话凶,是因为太温柔病人容易不当回事。第二,假如医生对病人发火,那可能说明病人某个举动真的很危险。
另外,医生没有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去取悦病人。中国医生的工作负担非常重,因此大部分公立医院的医生确实无法把满足病人的情绪放在第一位,这一点需要改进,但是在当下暂时还无法改变。而且医疗首先也不是为了患者开心服务的,只要解决问题了,一样是个好医生,一样会有很多病人喜欢。
另一方面,这两年一部分医生愿意打造自己的个人品牌,吸引更多的患者来就诊,很多医生放下了以前那些傲慢的向外排斥的表达,换成了更有亲和力的表达,尤其在产科更是明显。所以当这种供需结构慢慢发生改变的时候,医生的态度也会发生改变。那些态度转变得快、转变得好的医生,可能会获得更多的患者,并且做得越来越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它也是一个很积极的改变。
其实我们自己去窗口交费的时候,也都会是一肚子气,哪怕你穿了白大褂,他都不好好跟你讲话。挂号窗口、收费窗口、分诊窗口都有很多气受。所以如果一个医院想改进、想做品牌,它必须是全方位的,各个环节都要注意。
■ 很多医疗题材影视剧反映的是刻板印象
读+:根据您的小说《怪医笔记》改编的电视剧要开机了,这些年中外都拍了一些医疗题材影视作品,很多没怎么和医院打交道的人是通过这些影视作品来认识医生和医院的,您作为医生,自己看这些影视剧吗,觉得靠谱吗?
王兴:客观地说,这些影视作品有很多“辣眼睛”的,看几个片段就看不下去了。这些影视剧表达了外部人员对我们医生的一种刻板印象,他们认为的医疗故事就是医患问题、医患纠纷、医生护士谈恋爱、医生谈恋爱等等。比如我爸,他就觉得医生会有一个休息室,里面有一些免费的水果、方便面、巧克力可以随便吃。事实上,大部分医院科室都没有这个,医生的生活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而且相对更不可控一点,没法百分之百地决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吃饭、去哪吃饭,很多时候要跟着工作节奏走。
而且国内的医疗现状,不要说小城市和北上广之间,哪怕同样是北京、上海,他们的医疗架构,不同的科室之间也都差异很大,这就导致很难拍出医疗的“行业感”。
我觉得准确拍出普通医生真实状态的剧,相当少;一些职业编剧在医院待了几个月,他们就误以为自己理解了医疗。我希望还是能够写一些我们自己真实的生活,能够反映出不同的地域特点,展现不同层级的医疗现状。